第66章 確是只他一人前來

  晨光熹微,淡金陽光斜斜漫上侯府的屋瓦,給檐角鍍了層暖光。沈明禾站在馬車旁,抬頭望著這座困了她三年的宅邸。

  「姑娘,上車吧。」雲岫輕聲提醒。

  沈明禾收回目光,伸手撫過車簾上細密的紋路。這輛馬車是阿福租來的,簡陋卻乾淨。

  她深吸一口氣,與雲岫彎腰鑽入車廂後,對阿福道:「走吧。」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沈明禾靠在窗邊,指尖輕輕撥開帘子一角,望著漸行漸遠的侯府。

  距離竹熙堂那場衝突已過去三日,顧氏暫時未有動作。

  但她收到了陸清淮的回信,說事情已辦妥,今日在法華寺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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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閉眼,思緒翻湧。母親雖未完全下定決心離開侯府,但至少已不再像從前那般固執。

  可顧氏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難保不會強來。翟季、豫王……這些人若存了心思,即便她離了侯府,也未必能安生。

  所以今日,她必須去法華寺。

  ……

  法華寺,松風掠過山澗,簌簌聲如碎玉傾落。

  戚承晏獨坐涼亭,一局殘棋鋪陳案上,黑子如墨,白子似雪,縱橫交錯間暗藏殺機。

  他指尖拈著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目光卻已穿過亭外蒼翠,望向遠處空濛山色。

  王全捧著青瓷茶盞侍立一旁,忽見石徑盡頭一道清瘦身影徐行而過。

  那人著一襲青衫,衣袂隨步伐輕揚,日光傾落時,衣料泛出柔和的光澤,整個人似被揉碎的月光浸過,周身縈繞著溫潤如玉的清雋之氣。

  「陛下,」王全低笑,「您瞧,那不是新科探花陸大人麼?」

  戚承晏抬眸,順著王全所指的方向望去,落在那年輕男子身上。陸清淮行步從容,眉目間猶帶春風得意之色,倒與平日恭謹模樣大不相同。

  也與……廣明湖那日的他天壤之別……

  王全覷著帝王神色,試探道:「奴才去請陸大人過來陪陛下手談一局?」

  戚承晏垂眸凝視棋局,長睫在眼下投落淡淡陰影,白玉扳指摩挲著掌中黑子,這棋勢確實有些索然無味了。

  於是他淡淡道:「隨你。」

  不過半盞茶功夫,陸清淮已被引至亭前。陸清淮跟在王全身後,心跳如擂。他萬萬沒想到會在法華寺遇見聖駕,更沒想到會被邀來對弈。

  想到與沈姑娘的約定,他額角滲出細汗,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免禮。」戚承晏示意他在對面石凳落座,指尖推過裝著白子的瑪瑙棋罐,「看看這副殘局。」

  陸清淮強自鎮定執起白子,他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棋局執白落子,初時步步為營,竟漸漸盤活局勢。

  松風穿亭而過,掀起二人衣袂,棋子落盤聲與遠處鐘磬相和。

  三局過後,戚承晏也察覺到了異樣,對面落子聲越來越急,白子幾次險些錯落。他抬眸,見陸清淮頻頻望向日影,指尖在棋罐邊緣輕敲,顯是心不在焉。

  「陸愛卿。」戚承晏執黑子在空中懸停片刻,似笑非笑地抬眼,「人在這陪朕下棋,心倒是飛了?」

  說著,他故意將黑子重重叩在對方漏算的關竅處,「莫不是約了佳人?」

  本是隨口調侃,誰知陸清淮臉色驟變,手中白子「噹啷」跌在棋盤上,骨碌碌滾至帝王手邊。

  他像是被說中了心事,慌亂抬眸,正對上皇帝意味深長的目光,耳根瞬間燒得通紅:「臣...臣...」

  戚承晏眼底掠過一絲玩味。這探花郎平日在朝堂上對答如流,此刻竟為一句戲言方寸大亂。

  不過轉瞬,心中就已瞭然。這探花郎近來在京中風頭正盛,有佳人相約也是常理。只是不知為何,看著眼前手足無措的探花郎,他忽然想起廣明湖畔的沈明禾。

  當日那個被權貴欺凌的落魄書生,如今已是炙手可熱的朝中新貴,貌似還有了新的紅顏。

  不知那個為他出頭的姑娘,見到今日的陸清淮會作何感想。

  「罷了。」戚承晏驟然收手,黑子「啪」地落回棋罐,淡淡道,「退下吧。」

  陸清淮如蒙大赦,匆匆行禮告退。望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戚承晏忽然覺得有些索然。

  王全見戚承晏神色淡淡,便笑著湊近道:「陛下可聽說了?這陸大人金榜題名後,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熱的新婿人選。老奴聽說這幾日說親的媒人都快踏破陸府門檻了,偏生這陸大人一個也沒應下。」

  「哦?」

  「奴才原以為這陸大人是醉心仕途。」王全意味深長地笑道,「今日才知,原來是心中早有佳人啊。」

  戚承晏抬眸瞥了他一眼,隨手將棋盒一蓋:「多嘴。」

  王全連忙賠笑,見陛下神色尚可,便順勢道:「陛下,今年放生池的蓮花開得早,如今已是滿池錦繡。池邊假山上有座風亭,視野極佳,不如去瞧瞧?」

  戚承晏頷首,起身拂袖:「去看看。」

  ……

  陸清淮疾步穿過法華寺的迴廊,手中緊攥著剛取到的蓮花酥。聽說這是近幾日才新出的素齋點心,每日都是限量供應。他原以為趕不及了,沒想到竟還能領到最後一盒。

  「還好……」他輕聲自語,加快腳步往放生池方向走去。巳時的約定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不知沈姑娘是否還在等候。

  放生池畔,蓮花初綻。左側是青石小徑蜿蜒通向佛殿,右側幾株垂柳輕拂水面。

  沈明禾立在池邊,徑直對雲岫道:「把《平江山水圖》取出來。」

  雲岫連忙從書箱中取出畫軸,小心翼翼地在石欄上小心展開。畫上山水錯落,亭台樓閣點綴其間。筆法雖顯生澀,卻也能看出平江府特有的水鄉韻味。

  「姑娘畫得真好,」雲岫小聲道,「連姑蘇城的雙塔都畫出來了。」

  沈明禾指尖輕撫畫紙,心中確是忐忑。那日給陸清淮的信中提及此畫,不過是她臨時編造的由頭。

  這兩日她翻遍典籍遊記,憑著幼時模糊的記憶和想像才繪出這幅《平江山水圖》。畫中雙塔的位置,她其實並不確定……只希望畫中不要有太大紕漏才好。

  「肥肥姑娘!」

  一聲清朗的呼喚突然從身後傳來,沈明禾轉身,只見陸清淮一襲青色長衫站在不遠處,額上還帶著薄汗,顯然是一路小跑而來,臉上還帶著掩不住的欣喜。

  只是……

  沈明禾目光微凝,四下張望。

  確是只他一人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