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中宮之位

  悅春園中,雲岫借著斟茶的動作,壓低聲音問道,「姑娘,方才在永寧宮裡……」

  沈明禾輕輕端起著甜白瓷茶盞,盞中碧螺春的香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的神色。

  「還是那一套。」

  她輕聲而出,目光落在茶湯上自己微微晃動的倒影上,思緒回到永寧宮中。

  昭寧長公主的直白詰問、淑太妃適時打斷、裴悅容瞬間煞白的臉色、顧氏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那位梁國公府大小姐顧韻投來的探究目光……

  這些場面似乎都還歷歷在目。

  而這場鴻門宴,也才剛剛開始。

  ……

  此時,暮春的風裹著悅春園中的諸般脂粉香氣吹向了沈明禾,她抬眸將視線投向悅春園裡的奼紫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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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園中的宮燈已經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勾勒出宮宴的輪廓。

  正中央自然是皇帝的尊位,楠木龍椅在燈光下泛著光彩。

  略下方設著翟太后的席位,這位太后是先帝繼後,無子,只有一位公主,如今在宮中倒也安穩。

  左右下首依次排開四五張紫檀案幾,淑太妃的位置緊挨太后席位下首,此刻正與對面一位年輕女子頷首致意。

  那女子約莫桃李年華,一襲藕荷色織金宮裝,發間簪著一對點翠金博鬢釵並七頭金花簪,通身書卷氣中又透著不容忽視的威儀。

  若是沈明禾沒猜錯,這應當就是宮中位分最高的賢妃蘇氏——蘇閣老的嫡出孫女。

  她曾與裴悅芙閒談時聽過她提起此人。當今聖上登基三年,尚未大選,宮中僅有四位有名分的妃嬪。

  而這位賢妃娘娘出身清貴,才情過人,是陛下還是太子之時的潛邸舊人。

  原本以她的出身,便是太子妃也當得,可誰知這位卻在四年前突然以側妃身份被當今陛下納入了東宮。

  至於其中緣由,坊間眾說紛紜,卻無人知曉。

  這時,宮女突然送上的一碟水晶芙蓉糕讓沈明禾收回了思緒。

  她早就聽說宮裡的御膳是天底下最美味的。哪怕今日是鴻門宴也不能虧了自己不是。

  沈明禾先拈起一塊糕點偷偷塞給了身旁的雲岫,隨後才伸手拿起一塊送入了自己口中。

  晶瑩剔透的外皮裹著粉色的餡料,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她小口品嘗著,目光繼續掃過園中眾人,雖然燈光昏黃,但也是看見了些認識的人。

  豫王就不提了。

  曾經在歇雪苑有過交集的安陽郡主、翟月婉也都位列其中。

  只是這院中貴婦貴女們或低聲交談,或正襟危坐,竟無一人動筷,真是暴殄天物。

  等吃完了水晶芙蓉糕,沈明禾又拈起一塊杏仁酥,酥皮在齒間碎裂的感覺讓她想起小時候偷吃廚房點心的日子。

  那時父親還在,總會笑著用手指揩去她嘴角的碎屑,會幫自己敷衍母親……

  想到這裡,沈明禾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來。

  「明禾妹妹好胃口。」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側傳來,讓沈明禾指尖一顫,半塊杏仁酥落在裙上,碎成幾瓣。

  沈明禾抬頭,對上裴悅容探究的目光。

  「容姐姐。」沈明禾不動聲色地拂去裙上碎屑,「御膳難得,辜負了可惜。」

  裴悅容看了她一眼,移步在她身旁坐下,湖藍色的裙擺如靜水般鋪展開來。「方才在永寧宮,昭寧長公主殿下的話,明禾妹妹別放在心上。她性子直,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昭寧長公主的那聲詰問里的輕蔑都快凝成實質了。

  只是這場詰問丟人的究竟是誰,而放在心上的人又是誰,或許大家都明白……

  但沈明禾只是溫聲道:「殿下金枝玉葉,民女不敢。」

  裴悅容似乎想說什麼,但園中突然響起一陣騷動,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暮色:

  「皇上駕到!」

  一聲唱喝如驚雷炸響,滿園的貴人霎時如風吹麥浪般跪伏下去。

  沈明禾也連忙隨著眾人跪伏在地,額頭抵在悅春園冰涼的地磚上。剛跪下,那地磚上的紋路就磨的膝蓋生疼,但她卻不敢挪動分毫。

  而方才還熱鬧非凡的悅春園此刻已是鴉雀無聲,只留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她垂眸盯著磚面上繁複的紋路,想著原本談笑風生的眾人此刻就像地上爬伏螞蟻——卑微地貼伏在地,隨時可能被上位者一腳碾碎。

  「平身。」

  一道清冷的男聲從上方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明禾隨著眾人謝恩起身,頭卻始終低垂著。餘光里,玄色的衣角從高階上掠過,金線繡制的龍紋在宮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今日宮宴,不必多禮,都入座吧。」

  不知怎麼了,聽了這聲音,沈明禾莫名的覺得有些熟悉,但她也不敢抬頭去探究。

  此時園中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動,重新有了些許聲響,沈明禾也沒多想,悄悄活動了下發僵的膝蓋,重新坐回席位。

  「開宴——」

  隨著太監一聲唱和,園中的絲竹聲又重新漸起,宮娥們捧著漆金木食盒魚貫而入。

  沈明禾也立刻埋頭專注於面前的這道新上的水晶蝦餃,仿佛這是世間最重要的事。

  這個位置如此偏僻,只要不抬頭,不留一個眼神,應該……

  「母妃在看什麼?」

  永寧宮席位上,昭寧長公主順著淑太妃的目光望去,只看見一片低垂的閨秀髮頂。

  淑太妃收回視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什麼。」

  她方才確實在打量那個沈家女。

  平心而論,那丫頭生得極好——不是裴悅容那種端莊大氣的明艷,也不是顧韻清冷孤高的秀麗,而是一種……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眼的靈動。

  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極了的春水,清澈見底又暗藏波瀾。

  只是……可惜了。

  是個上不了台面的!

  淑太妃目光掃過埋頭苦吃的沈明禾,那副模樣,再對比前方脊背挺直的裴悅容,石榴紅織金襖襯得膚如凝脂,發間一支累絲金蝶步搖紋絲不動,這才是高門貴女該有的氣度。

  視線再移,落在顧韻身上。她這個侄女今日一襲竊藍色如意暗紋大袖衫,發間簪對玉葉金蟬簪,倒比尋常的赤金步搖更惹眼。

  顧韻今日穿著甚是素淨,可那通身的氣派,卻是從小在宮裡浸染出來的。

  淑太妃唇角微揚——陛下至今未立後,這中宮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