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太妃抬眼望向御座,卻見年輕的帝王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某個方向。
她順著視線望去,竟是顧韻所在的位置!
看到此景,淑太妃心頭一喜。
看來這梁國公府在這宮中的榮光也能接替下去,侄女的夙願……
只是當淑太妃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豫王時,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她的兒子、尊貴的豫王殿下,竟也望向了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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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即使淑太妃知道裴悅容也在豫王的目之所及,但她心裡清楚得很——豫王看的絕不是昌平侯府大小姐。
而是裴悅容身後那個上不得台面的丫頭!
思及此處,淑太妃手中的茶盞重重落在案几上,濺出幾滴茶水。
「母妃?怎麼了,可是茶水有些燙?」昭寧疑惑地喚道。
聽了女兒的呼喚中,淑太妃才回過神來。她強壓下心頭怒火,轉向上方的翟太后笑道:「姐姐,今日園中百花爭艷,甚是美麗。不如也讓這園中比花嬌的閨秀們也助一助這春色?」
翟太后聞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頷首道:「哀家正有此意。皇帝覺得如何?」
戚承晏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園中某個角落。
他本想著這場宮宴會同往常一樣,卻不想竟發現了不該出現在此的人。
那日倉惶從畫舫中離去的少女,今日正乖順地縮在角落裡。
看著她埋頭苦吃的模樣,倒是莫名的讓人心生愉悅。
「皇帝覺得如何?」翟太后的詢問聲傳來。
戚承晏收回視線,唇角微揚:「母后提議甚好。」
淑太妃得了聖意,臉上笑意更深。
她先是與翟太后又寒暄了幾句,就將目光溫柔地移向顧韻:「聽聞韻兒近來新譜了一曲《河清雅奏》,得了宮教博士的稱讚 不知今日可有耳福?」
聽了淑太妃這話,顧韻明白姑母的意思,今日是她的機會。
在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機會。
隨後她從容起身,向御座行了一禮:「臣女獻醜了。」
宮女早已備好古琴,迅速抬了上來。
顧韻今日的一襲暗紋長衫,在滿園華服中反倒格外醒目。
她上前坐定後,指尖輕撥,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泛音空靈剔透,按音徐緩從容,散音醇厚悠揚。
曲風猶見長河映月、波瀾不興,指下流轉間儘是太平歲月的清和雅正,帶起一派安寧清遠的氣象。
一曲終了,滿座皆驚。
「好!」翟太后率先稱讚,「不愧是淑太妃的侄女,梁國公府的大小姐,這琴藝當真了得。」
戚承晏也微微頷首:「賞。」
顧韻謝恩退下時,目光不經意與帝王相接,又迅速垂下眼帘。
聽說當今陛下最愛素雅,今日這首曲子也是河清海晏之曲,陛下必然歡喜,而陛下那身旁的位置,她勢在必得!
淑太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也是暗喜。
戚承晏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的白玉酒杯,目光掃過滿園春色。這些精心打扮的閨秀們像是牆上掛著的一幅的仕女圖,直到——
淑太妃轉向太后,聲音溫婉,「聽聞這江南今年風調雨順,倒是個好年景。」
翟太后也點頭:「是啊,江南水土豐美,人傑地靈。說起來,今日園中可有江南來的姑娘?」
這對話看似隨意,卻像一把精準的鉤子。
戚承晏眸光微動,視線不自覺地落向角落那個身影,原本還盯著吃食的人卻在聽了這話後下意識的縮回了試探的筷子。
他收回視線後又瞥見不遠處的豫王不自覺前傾的身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
難怪淑太妃會突然發難。
「今日昌平侯府來的沈姑娘似乎是鎮江人士。」淑太妃含笑環視,「不知可願為太后獻上一曲江南之音?」
早在聽見淑太妃提及江南時,沈明禾就收回了伸出去的筷子。
她都已經躲到這般角落,連頭都不敢抬,怎麼還是被揪了出來?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探究目光,沈明禾深吸一口氣,站了起身來。
既然今日她無法躲過,那麼就只能……
「太妃娘娘,」沈明禾開口,聲音清亮,「民女雖不善琴棋書畫,但自幼隨先父走過鎮江大小河堤,只記得幾首民間的歌謠。不知......可否獻醜?」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承認了自己才藝不精,又抬出了為民治水的父親。若是淑太妃再刁難,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戚承晏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倒是有幾分機智。
「准了。」不待淑太妃回應,戚承晏已先開口。
沈明禾深吸一口氣,聲音清凌凌響起,像一泓山泉注入這富麗堂皇的園子。
沒有絲竹伴奏,只有她一個人的嗓音在暮色中流淌:
「春水漲,柳絲垂,」
「三月桃花水,江堤要早修……」
「新泥摞舊土,千雙腳印稠,橫豎要鎖住這白龍喉!」
「東村的夯杵西村的梆,」
「南塘的籮筐北塘的鍬。」
……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字字清晰。這是一首江南百姓口耳相傳的治水歌謠,講的是如何根據四季變化來修築堤壩。沒有華麗的辭藻,卻透著勞動人民的智慧。
「……秋來風雨急,守堤如守城。」
……
在江南時,她時常隨父親上堤壩,父親去視察作業,而她則是跟著修築堤壩的民工一起學唱這些小調。
想不到今日江南民夫的小調竟從她口中登了這大雅之堂,唱到這群天潢貴胄面前。
最後一句唱完,園中一片寂靜。這歌謠太過樸實,與方才顧韻精妙的琴藝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戚承晏聽著沈明禾唱的這歌謠質樸得近乎簡陋,卻自有一股生機勃勃的力量。他仿佛看見春雨中忙碌的河工,聽見夯土時整齊的號子。
最難得的是沈明禾唱這首歌謠時眼中那份真摯,似乎這歌謠描述的場景是她心之所向……
只是總是有不聰明又聽不明白的。
昌平侯府對面席位上的翟月婉用團扇掩唇,眼中滿是譏誚,「沈姑娘這歌謠……倒是別致。只是這等鄉野小調,也敢唱到御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