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聽說你很有本事

  十日後,朱雀大街。

  沈明禾掀開車窗簾子一角。晨光里的朱雀大街比她想像中更寬闊,兩側店鋪飛檐翹角,各式店鋪的金字招牌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大街兩側,穿錦袍與著布衣的百姓錯身而過,遠處傳來胡商帶著異域腔調的吆喝聲。

  沈明禾收回目光,聽說御街就在朱雀大街盡頭,再往前就是宮城了。馬車從侯府出來已經行了大半個時辰,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風帶著些許的寒意。

  今日的馬車格外寬敞,只有她與雲岫二人。四姑娘裴悅芙雖被侯夫人解了禁足,但也未自由。如今被三個教養嬤嬤看著,連院門都出不去。

  「表小姐,到了。」

  隨著車夫一聲輕喝,馬車停在御街盡頭。沈明禾也帶著雲岫下了車,顧氏和裴悅容也已經立在了宮門前。

  只是眼前宮門比想像中更高。沈明禾仰頭望去,宮殿之上,烈日灼燒著層層疊疊的琉璃瓦,刺得人睜不開眼。

  朱漆門前持戟的禁軍像泥塑般紋絲不動,而眼前大開的朱紅宮門,更像一張吃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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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等了一刻鐘,禁軍檢查完畢,確認無誤後,眾人才被引入第一道宮門。入了宮門後,便是一條長得望不到頭的宮道。

  兩側紅牆高得遮天蔽日,沈明禾走在顧氏母女身後三五步遠的地方,想起了侯府的院牆。

  ——這地方,比侯府更像一個籠子。

  侯府的四方天裡,她尚且能看見飛鳥掠過。可這裡的天空被宮牆切割得支離破碎,連風都是規整的。要是被困在這裡……

  沈明禾垂下眼睫,將那一瞬的恍惚掩去,快步跟了上去。

  過了一刻多鐘,眾人拐過了數道宮牆後,迎面來了個穿湖藍色比甲的宮女。沈明禾看見顧氏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松,而裴悅容也已經揚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太妃娘娘派奴婢來接夫人。」那宮女看著顧氏,微微福身,開口道。

  顧氏回復的的聲音也比平日柔和幾分,「勞煩琅嬅姑娘。」這時顧氏身後的玳瑁也是上前一步握住那宮女的手,遞上荷包後又迅速退下。

  琅嬅福了福身:「娘娘一早就在念叨,說夫人有些時日未進宮了。」說著目光又轉向了裴悅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裴姑娘今日這身衣裳真襯您,像畫上走下來的仙子似的。」

  沈明禾安靜地站在陰影里。她看著裴悅容的依規蹈矩,看著顧氏與琅嬅說話笑意盈盈,溫和可親,忽然覺得這場面像極了一出排演過千百遍的戲。

  琅嬅引著眾人又穿過幾道宮門,最後停在了一處名為永寧宮的宮門之下。

  琅嬅在前,先入了宮門,但又回頭邊走邊道,「淑太妃娘娘今早特意吩咐小廚房做了夫人愛吃的杏仁酪。」

  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顧氏聽清。

  顧氏臉上也浮上了笑意:「太妃娘娘總是這般周到。」

  轉過影壁,沈明禾垂眸跟在最後,餘光掃過永寧宮的布局,比想像中更精巧。此時廊下侍立的太監宮女們都低眉順眼,一絲聲音也沒有。

  正殿門前立著兩個穿靛藍比甲的宮女,見眾人到來,立即打起珠簾。

  沈明禾跟在最後邁過門檻,一股香氣撲面而來,熏沈明禾呼吸一滯,這香氣甜得發膩,像是把十幾種名貴香料硬湊在一處,熏得人頭暈。

  「臣婦/臣女參見太妃娘娘。」

  顧氏與裴悅容齊齊行禮。沈明禾跟著屈膝,她盯著身前裴悅容衣裙上的金線想:這場鴻門宴,終於要開始了。

  「妹妹,快起來。」上首傳來個溫軟聲音,」自家人何必多禮。」

  那聲音還未落下,沈明禾的餘光就看見琅嬅去扶顧氏,另有宮女攙起裴悅容。

  而那上首淑太妃的聲音聽著與顧氏的有幾分相像,只是更柔和:「容兒今日這身打扮倒讓我想起我年輕時了。」

  裴悅容聲音輕柔:「姨母說笑了,姨母當年可是艷壓群芳。悅容縱是學了這麼多年,也是不及萬分。」

  「你這丫頭……」淑太妃笑著搖頭,轉向顧氏時語氣更親昵,「妹妹前些時日送來的蜜漬青梅很合我胃口,難為你還記得我愛這口。」

  顧氏抿唇一笑:「姐姐喜歡就好。今年新梅下來,我再讓人多醃些。」

  跟在他們身後的沈明禾依然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膝蓋都開始發酸時,忽然聽淑太妃道:「這就是沈家姑娘?抬起頭來。」

  沈明禾聽了這話,緩緩抬起了頭。她的視線從拖地的織金裙裾往上移到淑太妃染著淡粉蔻丹的指甲上。

  再往上,是繡著牡丹紋樣的常服大袖長袍宮裝,最後對上一雙與豫王極為相似的鳳眼。

  淑太妃比沈明禾想像中還要年輕。明明應該是比顧氏大幾歲的年紀,看著卻比顧氏還要年輕。

  柳葉眉下眼尾微挑,唇色嫣紅如初綻的芍藥。發間點翠翟鳳銜珠步搖垂下的珍珠正落在眉心,襯得肌膚如雪。

  淑太妃美得凌厲,聲音帶著笑,眼神卻像把出鞘的刀,「果然生得標緻。聽說前些日落水,可嚇著了?」

  沈明禾指尖微蜷。這個問題看似關切,實則字字試探。她低頭答道:「勞娘娘掛念,是明禾不慎……」

  只是話還未說完,就聽珠簾嘩啦一響。沈明禾餘光瞥見一抹鵝黃身影旋風般卷進來,後面跟著的姑娘,沈明禾認識,那是梁國公府的大小姐顧韻。

  「母妃!女兒來遲了!」

  等到那姑娘開口,沈明禾才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女應該就是裴悅芙口中的昭寧長公主,淑太妃的女兒,豫王的妹妹。

  昭寧長公主進殿後草草行了個禮,她身旁的顧韻則先向淑太妃行禮,又對顧氏福身:「姑母安好。」

  隨後與裴悅容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點頭致意。

  殿內氣氛驟然一變,淑太妃臉上的凌厲化作慈愛,顧氏也已去扶顧韻:「快起來,韻兒,自家人不必多禮。」

  而昭寧也是親熱地挽住正準備行禮的裴悅容:「容表姐怎麼又要行禮?都說多少次了,你是我姐姐……」

  「現在叫姐姐,」淑太妃笑著插話,「過些日子就該改口了。」

  聽了這般打趣的話,裴悅容羞得耳根通紅,嬌嗔一聲:「姨母!」

  殿內頓時笑聲一片,沈明禾站在一旁,也很是樂意看著這場其樂融融的戲碼

  ……只要她們不要來打自己的主意便好。

  只是天不遂人願,不知道何時,昭寧突然移到了她面前。

  十五歲的長公主居高臨下地看過來,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就是沈明禾?」

  「聽說你很有本事,能讓本公主的兄長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