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五日,晴,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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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禾坐在雲水居的院中,指尖翻看著一本遊記,這是阿福去英國公府送書稿時,那位崔大人贈的。這幾日沈明禾都看的入迷,終於在今日看完了。
禁足的日子比沈明禾想像中還要清淨,每日不用去給老夫人侯夫人請安,也不必應付那些虛情假意的寒暄。
棲竹端著茶過來時,見她神色懶散,便笑道:「姑娘,奴婢方才去取膳時,可聽了不少新鮮事。」
「哦?」沈明禾抬了抬眼,示意她繼續。
「二房那邊兩人算是靜了下來。」棲竹壓低聲音,「姑娘們出事後的第二天,老夫人把二夫人叫去了松鶴堂,說是還摔了茶盞。陳家舅母前兩日也來了一趟,臉色難看得緊,連禮數都沒顧全就走了。」
沈明禾聽著棲竹的話,也是輕笑一聲:「二舅母素來要強,這次討不著好,怕是氣得睡不著。」
「還有二姑娘,」棲竹繼續道,「那日被平西侯世子所救,這兩日二老爺親自上門道了謝。聽說侯夫人雷厲風行,當日便壓下了風聲,倒也沒傳出什麼難聽的話。」
沈明禾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本朝民風雖比前朝開放,但高門貴女落水被外男所救,終究不是什麼光彩事。
不過顧氏能這麼快平息風波,倒也不意外。
「四姑娘呢?」她隨口問道。
棲竹掩唇一笑:「四姑娘前兩日還鬧著要出來,結果侯夫人直接請了三位教養嬤嬤進她院子,聽說領頭的那個——」她湊近些,聲音更低,「是淑太妃宮裡出來的。」
淑太妃……
沈明禾指尖一頓,合上了書頁。淑太妃的人……看來侯夫人這次是鐵了心要教養裴悅芙了。
她正想再問寫其他的,就見雲岫匆匆進來,聲音壓低:「姑娘,表小姐來了。」
沈明禾指尖微微一頓,眉梢微挑。
——終於來了。
她合上書冊,抬眼時,裴悅容已經站在了院門口。
裴悅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繡銀絲牡丹的對襟襖,發間一支累絲嵌寶金步搖,行動間光華流轉,端莊貴氣。
她站在那兒,目光輕輕掃過院中陳設,最後落在沈明禾身上,微微一笑:「表妹倒是好興致表妹。」
那語氣溫和,卻透著一絲說不出的冷意。
沈明禾放下書冊,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容姐姐怎麼來了?」
「那日回的匆忙,這倆日聽說姑母罰表妹禁了足,我來看看。」裴悅容緩步走近,聲音柔和,「那日落水,可還受了驚嚇?」
「多謝容姐姐關心,」沈明禾抬眸,笑意淺淺,「我無大礙,只是受了些寒。」
說罷沈明禾引著裴悅容入座,示意雲岫上茶,「容姐姐坐。」
裴悅容沒動,只是看著她,忽然道:「那日畫舫上,多謝表妹了。」
沈明禾抬眸:「謝我什麼?」
「謝你……」裴悅容頓了頓,唇角笑意不變,「謝你及時拉住了四妹妹,又下水救二妹妹。」
沈明禾眸光微閃。裴悅容這話說得漂亮,可她知道,對方真正想問的,根本不是這個。
「容姐姐客氣了,」她輕聲道,「二姑娘、四姑娘都是我的姐妹,都是我應該做的。」
裴悅容盯著她,忽然輕笑一聲:「表妹倒是伶牙俐齒。」
「自是比不上容姐姐。」沈明禾回以微笑。
兩人對視一瞬,空氣仿佛凝滯。
裴悅容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沈明禾。這或許是沈明禾第一次這般對自己講話,而自己也是第一次正視這個表妹……寄居在侯府的表妹。
一頭青絲高高挽起,一支溫潤的玉簪橫插其中,幾縷碎發垂落,自然而隨意,那雙眸子也是格外靈動。
以前總覺得沈明禾不起眼,只是跟在芙兒身後的小尾巴。
可如今看來……
想到這裡裴悅容忽然轉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花樹,淡淡道:「那日豫王殿下跳下畫舫救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
終於來了。
沈明禾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書冊邊緣:「殿下仁厚,見不得有人落水,換作是誰,他都會救的。」
「是嗎?」裴悅容回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沈明禾抬眼看她,搖了搖頭:「自然,殿下不過是看在容姐姐的面子上,才會對我多幾分關照……」
聽了這話,裴悅容的臉色卻並未有任何好轉。
沈明禾這話,既撇清了自己,又把豫王的舉動歸因於裴悅容的面子。
可偏偏,裴悅容比誰都清楚——豫王從來不是會為了誰的面子而衝動行事的人。
第一次在歇雪苑遇見豫王時,他看向沈明禾的眼神,就讓她隱隱不安。後來兄長回府的宴會上,豫王主動與沈明禾搭話,她還能騙自己,那只是君子之風。
可這次……
裴悅容攥緊了帕子。
她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眼前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表妹,竟讓豫王表哥毫不猶豫地跳下了水。
空氣凝滯片刻,裴悅容忽然笑了:「表妹果然聰明。」
她緩步走近,身後的丫鬟也適時遞上一張燙金帖子,裴悅容接過後,放在桌上:「十日後宮中設宴,淑太妃娘娘說是要見見表妹。」
沈明禾一怔,下意識想要拒絕:「我……」
「這是太妃娘娘親下的帖子,」裴悅容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表妹不會想讓侯府難做吧?」
沈明禾指尖微緊。
淑太妃……豫王的生母……侯府嫡長女的姨母。
她忽然明白了裴悅容今日來的真正目的。
淑太妃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能讓她兒子不顧體統跳下水去救。
而裴悅容,是來「提醒」她的。
沈明禾抬眸,對上裴悅容意味深長的目光:「既然如此,明禾自當遵從。」
裴悅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表妹,宮宴不比家裡,一言一行都代表著侯府的臉面。」
「多謝大表姐提點。」
待裴悅容的身影消失,雲岫才敢出聲:「姑娘,大小姐這……」
沈明禾重新翻開書冊,語氣淡淡:「試探罷了。」
雲岫不解:「那姑娘為何不直接再解釋解釋?」
沈明禾看著雲岫迷茫的神情,輕笑一聲:「解釋什麼?」她指尖點了點書頁,「她心裡早已認定的事,我說再多,也不過是欲蓋彌彰。」
「有這時間還不如把這些書再看一遍。」
雲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明禾望向院中的花木,日光正好,樹影婆娑。
——裴悅容既然主動找上門來,那這場戲,便不會這麼快結束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看看這場戲,到底要怎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