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自然也會是個聰明孩子

  沈明禾剛進雲水居的院門,棲竹正提著裙擺往外沖,險些與沈明禾撞個滿懷。

  「姑娘可算回來了!」棲竹急得額頭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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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府里亂成一團,好好的怎麼都落了水呢!三姑娘被抬回來時又哭又鬧,聽說二姑娘還沒醒著。」

  她邊說邊往把沈明禾屋裡引:「奴婢見姑娘遲遲不歸,正要去四姑娘院裡問問……」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顧氏身邊的李嬤嬤板著臉進來,後頭還跟著兩個粗使婆子。

  「表姑娘,」李嬤嬤草草福了福身,「侯夫人請您過去說話。」

  不知怎麼了,沈明禾胳膊微微發涼,瑟縮了一下。棲竹也連忙遞來一件藕荷色披風要給沈明禾披上:「姑娘加件衣裳,雖是暮春,聽說姑娘也落了水,受不得寒……」

  但沈明禾卻對著棲竹搖了搖頭,隨後與雲岫對視一眼,整了整微亂的衣襟,便跟著那嬤嬤出了雲水居。

  正院比想像中還要安靜。

  廊下的丫鬟婆子們垂手而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明禾剛踏進門檻,就看見正房內的裴氏坐在右側最末的椅子上,臉色蒼白,門外動靜,望向沈明禾的眼神里滿是詢問。

  二太太陳氏坐在右下首的梨花木交椅上,面色陰沉。裴悅芙則是直挺挺跪在正廳中央,見沈明禾進來,眼睛倏地亮了。

  「跪下。」

  顧氏的聲音從上方不輕不重的傳來,卻讓滿屋丫鬟都縮了脖子。

  沈明禾聞言也只能先在裴悅芙身旁跪下,青磚上冰涼觸感透過裙子滲進膝蓋。

  餘光里,裴悅芙跪在左側,剛剛亮起的眼眸又暗了下去,嘴角也抿得緊緊的。

  「好啊,真是好啊!」

  顧氏的眼神掃過屋內眾人,落在堂中跪著的二人身上,又直直的對上沈明禾的眼眸,一聲聲的敲在眾人心上。

  「大庭廣眾之下,昌平侯府的姑娘們,如今都學著市井潑婦打架,還鬧得三人落水!」

  陳氏聽了這話「蹭」地站起來,捏著絹帕的手指直指沈明禾:「大嫂明鑑!分明是這丫頭帶壞我們珠兒……」

  「二嬸胡說!」

  裴悅芙聽了她這話,杏眼圓睜,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原本低垂的頭猛地抬起,眼中怒火熊熊,「明明是三姐姐先辱罵我們,後面又推的二姐姐!」

  而一向護短的陳氏聽了這話卻沒有想像中的惱怒,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皮望向了反駁自己的裴悅珠。

  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漫不經心地說道:「當真是好一副姐妹情深。」

  「就是不知那豫王殿下跳下水,要救的是誰?」

  「聽說某些人還上了昭華長公主的畫舫……」

  「對了,這大姑娘怎麼還沒回府呢……」

  陳氏這話當真是誅心,只是裴悅芙卻並未想到這另一種意味,只是反駁道:「你……豫王表哥想救誰就救誰!你管不著!」

  但沈明禾卻見顧氏在聽及豫王之時就已已變了臉色,而一旁端坐的裴氏自然也是欲言又止。

  所以,裴悅芙話音剛落,顧氏就重重拍案,將手邊的茶盞往裴悅芙裙角重重一擲。

  「芙兒!」

  「長輩面前怎可如此放肆!」

  可此時的裴悅芙早已起身,那茶水和碎瓷也就污了她的衣角,卻全全的砸在了在沈明禾的衣裙之上。

  沈明禾也明白,這盞茶水想教訓的是自己。

  只是這一切來的突然,沈明禾也沒來得及躲,熱茶濺濕了她的衣袖,碎瓷有些也崩濺到臉上,最終散落一地。

  須臾,她回過神後抬眼看向了母親裴氏。裴氏攥著佛珠的手微微發顫,卻始終沒開口。

  此時正堂內眾人皆是一震,原本劍拔弩張的場面瞬間鴉雀無聲。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滿地的碎片,誰也不敢率先打破這詭異的沉默。

  「明禾,」最終,顧氏突然開口:「你說說,怎麼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這句話刺了過來。

  沈明禾挺直脊背,神色未起絲毫波瀾。

  她微微頷首,唇角輕抿,聲音不疾不徐:「回舅母的話,今日在畫舫上,三姑娘當眾辱我出身,四妹妹為我爭辯。眾人就起了爭執,興許是太過慌忙,三姑娘伸手就拽住了二姑娘往欄杆倒去,明禾見狀也只能伸手去拉……」

  「至於後來怎麼落的水……」

  沈明禾說著又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當時太亂,許是三姑娘沒站穩?或是和我一樣力有不逮呢……」

  陳氏臉色鐵青:「你胡說!珠兒明明說是你……」

  「二舅母此言差矣。若我真有心害人,為何自己也會落水?三姑娘是如何拉住二姑娘的,明禾就是如何拉住三姑娘的。」

  「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明禾如何能胡說?」

  說完,沈明禾故意頓了頓,看向端坐觀火的顧氏:「況且當時昭華長公主、平西侯府的畫舫都在,就連豫王殿下和梁國公府大姑娘也在畫舫之上……」

  顧氏聽到此處,眼皮一跳。

  豫王跳湖救人的事已經夠難堪,若再鬧大……

  「罷了。」她揉著太陽穴,「近日之事,就此作罷。芙兒禁足半月,抄《女誡》十遍。

  「三姑娘,三日後便也如此!」

  說完,顧氏又深深看了眼沈明禾,「你既無辜,起來吧。」

  而陳氏聽了這話,尖銳出聲。

  「大嫂!」

  只是顧氏不搭理她,陳氏又將目光惡狠狠的看向裴氏。

  明明是大房的裴悅芙和這個破落戶帶的賤丫頭錯,憑什麼自己的珠兒要受這窩囊氣。

  而裴氏也並未理她,從始至終都只是垂眸,仿佛這一屋子的事兒與她無關一樣。

  二夫人陳氏看著眾人這般,也只能握緊著拳頭,眼神中滿是不甘。但在目光掃過裴氏時,終是嗤笑出聲。

  自己的女兒滿身水漬的跪著,裴氏做母親的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真是大方!

  最終,顧氏拂袖起身,「都散了。」

  只是經過沈明禾時低聲道:「你母親是個聰明人,你自然也會是個聰明孩子。」

  沈明禾垂首行禮,見顧氏回了內廳後,也沒再管其他,就帶著雲岫緩步退出正院。

  暮春的風裹著花香拂過面頰,她微微仰頭,讓陽光落在蒼白的臉上。方才跪得久了,膝蓋還隱隱作痛。

  只是剛出正院門,身後傳來裴氏的聲音。

  「站住!」

  沈明禾腳步微頓,緩緩轉身,看見裴氏站在垂花門下,裙裾也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

  只是那雙望過來的眼睛沒有關切,只有冰冷的詰問……

  「母親。」沈明禾轉身,福了福身,唇角微彎,笑意卻不達眼底,「可是要問今日畫舫上的事?」

  裴氏嘴唇微動,還未出聲,沈明禾已經抬起眼:「就是母親想的那樣。」

  「你!」裴氏臉色驟變,保養得宜的面容此刻也是扭曲了些,緊了緊手中的帕子,開口說道:「跟我去竹熙堂。」

  沈明禾看著裴氏又是如此,這次,她輕輕搖頭:「母親要罰什麼,現在說便是。」

  「竹熙堂……就不必去了。」

  「放肆!」

  聽了沈明禾這般忤逆的言語,裴氏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

  她胸口劇烈起伏,連發間的步搖都晃動了起來。她盯著沈明禾,恍惚間像是又看到了那個男人。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倔強,一樣的……讓她恨得牙癢。

  ——自己這般教養了幾年,竟還個像她父親的孽障!

  裴氏忽然覺得疲憊,她不明白,女兒為何這般任性,這般沒有教養?

  難道她不知道遠哥兒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嗎!

  她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平靜:「禁足。」頓了頓,又加重語氣:「禁足半月!」

  半月之內,不准踏出院門一步!」

  說罷就直接狠狠甩袖離去,連多看沈明禾一眼都不願。

  沈明禾看著裴氏轉身離去的背影,裙擺掃過青石板,連一絲停頓都沒有。她忽然笑起來,伸手接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指尖輕輕一碾,花瓣便碎了。

  「姑娘……」雲岫擔憂地喚道。

  「走,」沈明禾拍了拍手,將殘花抖落,「回去禁足。」

  她頓了頓,又笑眯眯地補了一句,「記得說我為了救府中姑娘,落水了,受了些寒,讓廚房多備些點心吃食!」

  「侯夫人都說了無錯,所以這半個月,咱們可得好好『養病』,好好補補。」

  雲岫怔了怔,這好像是姑娘第一次沒有因為夫人的話而傷愁。

  隨即雲岫也抿唇笑了:「是,姑娘!」

  「咱們回去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