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攜著雨絲的風恰好從窗口捲入,吹動了柳清素色的衣袂。
她微微側首,感受著那片刻的涼意,低聲道:「妾身……也很喜歡開窗,無論晴雨寒暑,因為……唯有這一刻,妾身才能感受到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屬於「自由」的味道。
沈明禾靜靜地聽著柳清所言,玄衣衛遞上的那些零星線索,已讓她對這段過往有所猜測。
如今由柳清親口證實,只是讓那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也更加殘酷。
一個曾心懷天下的才女,一個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書生,最終走向了徹底的背叛與赤裸的脅迫。
「所以,你入周府,是受他所迫?」沈明禾確認道。
「是。」柳清回答地斬釘截鐵,「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周文正,或者說,他本性如此,只是昔日隱藏得好。」
「他的巧取豪奪,從來不是為了什麼舊情,只是為了滿足他自己那可笑的執念。」
「他要親手將這份他曾經嚮往後又親手拋棄的東西,折翼,囚禁,據為己有,以此來證明他的權力與掌控力。」
「而王氏……王氏起初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認為是我勾引了周文正,百般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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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來,她似乎也漸漸看清了周文正的涼薄本性,發現他待我也並非真心,不過是一種扭曲的占有。」
「她的態度才漸漸變了,我們之間談不上和睦,倒也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那幾年,周府的日子,表面倒也算是……安穩了些時日。」
「那王氏難產之事?」沈明禾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目光銳利。
柳清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王氏……確實是難產而亡,但……確實是周文正有意為之,至少,是見死不救,推波助瀾。」
柳清壓下喉嚨間的哽咽,繼續道:「人到中年,周文正的仕途似乎又遇到了阻礙,急需新的助力。」
「於是,就如同當年他為了前程,可以毫不猶豫地棄我、求娶王氏一樣。這一次,他又有了新的目標——如今的繼室吳氏。」
「當年吳氏的大伯在戶部掌管官員考績調動,權勢不小。周文正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吳氏身上。只不過這一次,他需要獻出的,是正妻之位。」
柳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所以,王氏便只能『死』。」
說罷,柳清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中卻無半分笑意:「皇后娘娘,您說,這樣看來,當年周文正對我,算不算是……格外『仁慈』了?」
「……至少,他還留了我一條性命,在他身邊做了三十年的『解語花』、『舊時夢』。讓我活著看他如何一步步高升,如何一次次背叛。」
沈明禾看著柳清臉上那混合著譏諷與悲涼的笑意,心中明了。
她知道那一刻的柳清,對王氏的遭遇絕不會有任何快意。
有的,只怕是物傷其類、唇亡齒寒的徹骨冰寒。
「王氏身體底子本就不算好,當年有孕時已是高齡,胎象一直不穩。那段時日,又因娘家失勢,她心中對周文正多有怨懟,鬱結於心。」
「生產那日,不知周文正又與她說了什麼,言語極為激烈,甚至……還動了手推搡……導致王氏受了驚嚇與撞擊,血崩……最終沒能救回來。」
沈明禾聽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聲似乎更急了些。
但她卻並未就此打住,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炬,直接拋出了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那周老夫人……又為何而亡?」
柳清的神色驟然一變,瞳孔微縮,握著書冊的手猛地收緊。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沈明禾的視線,聲音有些發緊:「周老夫人……自然是年老體弱,又因王氏生產之事受了衝撞,悲傷過度,一病不起……」
「柳娘子,」沈明禾看著柳清瞬間僵硬的表情打斷她,「事到如今,你還有餘地嗎?」
這一刻,柳清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露出一抹慘澹的苦笑。
果然……還是逃不過。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坦然:「還是……逃不過娘娘法眼……」
「王氏嫁入周府後,對出身寒微的周老夫人極為孝順,侍奉湯藥,無微不至,婆媳感情甚篤。」
「所以哪怕王氏多年無子,周老夫人也從未因此為難於她,反而多有維護。」
「那日……周文正與王氏在房中激烈爭執,甚至動手,被不放心前來探望的周老夫人撞個正著……老太太驚怒交加,當場便厥了過去。」
「王氏隨後難產身亡,周老夫人醒來後得知噩耗,悲慟欲絕,更是對周文正的行徑痛心疾首,直言他是『畜生不如』。」
說著,柳清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後來,周文正急於迎娶吳氏過門,但周老夫人堅決不許,甚至揚言要去官府告他……然後……然後周老夫人就『病』得更重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是周文正……在老夫人的湯藥中動了手腳……讓她……讓她神智昏聵,纏綿病榻,最後……『油盡燈枯』而亡。」
儘管心中早已有了準備,但親耳聽到周文正竟做出毒殺生母、逼死髮妻這等駭人聽聞、滅絕人倫的罪行,沈明禾的心還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到了此刻,她或許有些明白,柳清為何能隱忍三十年不發了……
面對這樣一個為了權勢可以犧牲一切、毫無底線的男人,任何輕舉妄動,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言,願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漪那丫頭,性子雖清冷孤拐,但妾身意外發現,她竟一直暗中與王家舊人有所牽連,對生母之死耿耿於懷,尚存幾分赤子真情。」
「妾身知道,她若得知真相,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帝後……恰在此時駕臨周府,這無疑是天賜的良機,也是妾身……唯一的機會。」
沈明禾看著柳清眼中那壓抑了三十年、此刻終於熊熊燃燒起來的恨意與決絕。
三十年的磋磨與隱忍,早已將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棲霞客」,磨礪成了眼前這個心中只剩下復仇火焰、不惜與虎謀皮的柳姨娘。
她沉默片刻,方才開口:「柳娘子所言,確實令人髮指。只是……」
「空口無憑,難以取信於人……」
「所以,你的底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