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望著柳清,只道了一句:「果然是你。」
她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隨即又輕輕補充,「但還是……出人意料。」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變得急促起來,噼里啪啦地敲打著西廂的雕花木窗。
風勢也大了些,忽然一陣疾風裹挾著冰涼的雨絲,從未曾關嚴的窗縫中撲入,帶來一股潮濕的寒氣。
侍立在旁的雲岫見狀,立刻就想上前將窗戶完全關緊。
「不必。」沈明禾卻抬手制止了她。
她目光依舊落在柳清身上,仿佛意有所指般說道:「關得太緊,反倒悶得慌。有些風雨,聽聽看看,也無妨。」
說罷,沈明禾竟主動走到了窗前,伸手推開了那扇被雨水不斷拍打的花窗。
更多的雨絲瞬間飄灑進來,帶著春日特有的、微涼而清新的氣息。
沈明禾伸出手,任由幾滴的雨水落在她白皙的掌心,那雨滴沁骨的涼意讓她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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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並未收回手,只是感受著那細密的觸感,仿佛在體會這春雨的脾性。
「民間常說,『春雨貴如油』。」沈明禾望著窗外迷濛的雨幕,聲音悠遠,
「對於靠天吃飯的農人而言,這般時節的一場好雨,滋潤秧苗,預示著來日的豐收,是能救人性命、活人無數的恩澤。可同樣是一場春雨……」
她話鋒微微一轉,帶著一絲冷意,「若是下得急了、猛了、不肯停了,就會會沖毀田舍,淹死秧苗。」
「那便是澇災,便是奪人性命、毀人家園的禍害。」
「是被萬民歌頌,還是被千夫所指,似乎……都看這雨自己的『意願』了。」
柳清看著沈明禾立於窗前的背影,纖細卻挺拔,仿佛能與窗外那漫天風雨抗衡。
就是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在入府短短几日內,便從周漪那裡撕開了口子,尋到了蛛絲馬跡。
更是在今日,用一本《嶺南瘴癘錄》和一番看似閒談的話語,徹底澆滅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與搖擺,也讓她混亂了三十年的心緒,在此刻奇異地沉澱下來。
她知道,自己今日踏入這漱玉軒,賭對了第一步。
皇后果然對周文正心存疑慮,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更多不為人知的證據。
但下一步該如何走?皇后口中那句「出人意料」又究竟指什麼?
是僅僅指她「棲霞客」的身份,還是……她已經查到了別的、連她自己都以為早已被時間掩埋的東西?
柳清捏著書冊的手依舊沒有鬆開,她看著沈明禾的背影,開口道:「娘娘既然已查到妾身與這書的關聯,又知曉那密信出自妾身之手,當知妾身……與周文正,並非同心。」
沈明禾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柳清身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說說看。」
望著那雙清澈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柳清胸腔深深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借這一口氣,將積壓在心底三十年的沉珂與鬱壘盡數傾吐出來。
「娘娘既然已查到這本《嶺南瘴癘錄》,查到『棲霞客』,想必也該知道,當年的柳清,是何等心性。」
柳清的神色悄然變化,一直微低著的頭緩緩抬起,微微揚起了下巴。
儘管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身形在寬大的素衣下更顯清。
但就在那一刻,她身上似乎有什麼被厚重塵埃覆蓋的東西,驟然破土而出。
那是一種被強行壓抑、扭曲了數十年的風骨與稜角,在此刻,終於掙脫了名為「柳姨娘」的枷鎖,透出了一絲屬於「柳清」、屬於「棲霞客」的昔日鋒芒。
「妾身與周文正,確實是青梅竹馬。」柳清的聲音帶著回憶的飄忽,「當年,他家境貧寒,寒窗苦讀,抱負遠大。」
「也曾與妾身言說,要憑自身才學,金榜題名,為民請命,匡扶社稷,做一代名臣。」
「妾身彼時年少,亦心懷記錄山河、著書立說之志,以為志同道合,引為知己……」
柳清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三十年的時光煙雲,看到了那個在梧桐樹下與她擊掌為盟、眼神清亮的青衫書生,也看到了那個笑意明媚、躊躇滿志準備踏遍青山的自己。
「後來,我們約定,待他金榜題名之日,便是我二人結為連理之時。」
柳清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可惜啊,好像命運總是偏愛這般戲碼,就如同話本里寫爛了的橋段……薄情負心郎,不外如是。」
「那年,他只是中了個舉人,尚未踏入京城,心……便已經開始變了。先是言辭閃爍,藉口學業繁忙,後是刻意疏遠……」
「直到他與那位王氏的婚訊傳出,我方才從旁人口中得知真相。」柳清的語氣很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早已凝結成冰的失望與痛楚。
「他甚至……甚至還能厚顏無恥地尋到我,說什麼心中仍有我,只待他成婚之後,便可納我入府為妾,依舊能長相廝守,全了我們之間的『情分』……」
柳清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屑與自嘲:「呵呵……娘娘如今也大約知曉,當年立誓要踏遍山河、筆下生花的柳清,怎麼能為人妾室?」
「於是,我便收拾行囊,一路南下,去了嶺南。在那裡,我見識了天地之廣闊,民生之多艱,也寫下了手中這本遊記。」
她抬眸,直視沈明禾,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娘娘可知,妾身後來,又是如何『心甘情願』,入這周府,做了這三十年柳姨娘的?」
她不等沈明禾回答,便給出了答案,字字如冰珠砸落,「並非什麼死灰復燃,舊情難捨。」
「當年,我遊歷歸來不久,竟再次『偶遇』周文正。彼時的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清貧書生,而是官運亨通、手握權柄的濟兗要員。」
「他……用我柳家滿門上下數十口人的性命前程相脅,逼我……委身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