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本宮比先父幸運

  而此刻,這本她親手所著、以化名刊印、連周文正都未必知曉,甚至早已湮沒無聞的書冊。

  竟如此突兀地出現在這位皇后娘娘手中,並被如此地遞到她的面前……

  她知道,對方知道的,或者說手中掌握的關於她的信息,遠比她預想的要多得多,甚至可能觸及了她最深的秘密。

  一瞬間,柳清感覺自己仿佛從主動求見的布局者,變成了被動暴露在對方審視下的棋子。

  沈明禾看著柳清瞬間變化的臉色,以及那死死捏著書冊、幾乎要將其捏碎的手指。

  她的唇角牽動了一下,緩緩開口,:「本宮想像中的柳姨娘……似乎,不該是如今這副謹小慎微、困於後宅方寸之地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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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清捏著書的手指又是一緊,力道大得書頁邊緣都起了褶皺。

  她微微抬起頭,迎上沈明禾的目光,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聲音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乾澀:「娘娘說笑了。妾身如今……不過就是這般一個尋常後宅女子。」

  「為妾三十載,早已習慣了侍奉主君、謹守本分,更當不起娘娘謬讚。」

  「哦?是嗎?」沈明禾語調微揚,輕輕反問了一句,目光卻落在柳清手中那冊封面已被捏出明顯印痕的書上

  「這冊《嶺南瘴癘錄》,本宮少時便讀過,當時便覺耳目一新,不曾想,如今竟能在這漱玉軒的書房裡再見。」

  她並未去看柳清是何反應,只是繼續說道:「因先父……曾在嶺南為官數載,最是知曉那地方的民生疾苦,瘴癘之害。」

  「當初先父得見此書時,曾撫卷讚嘆,說著者『棲霞客』必是心懷天下、腳沾泥濘的奇士,言其『目光如炬,筆觸含情,非親歷者不能為』。」

  「……更是遺憾今生未能得見這位『棲霞客』的奇人,與之暢談一番。」

  說罷,沈明禾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到柳清臉上:「所以當初本宮讀此書時,便一直在想,這位『棲霞客』,究竟是怎樣一位胸有丘壑、心懷悲憫的奇人,而如今……」

  她微微停頓,語氣意味深長,「本宮比先父幸運,似乎……有緣得見了。」

  柳清聽著這番話,心中不知為何,並非感到被揭穿的恐慌,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刺痛。

  她不自覺地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深深的自嘲與悲涼。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這本承載了她年少時意氣、孤憤與見證的書,然後,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這是她的手稿修訂後刊印的初版,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凝聚著她當年行走於嶺南山水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所感的血與淚。

  那時的她,滿腔孤憤,一身銳氣,以為能用雙腳丈量天地,用筆墨記錄真實,擺脫家族的束縛和情傷的桎梏。

  而如今的她呢?

  困在這四方宅院裡,成了一個需要仰人鼻息、需要靠佛經和偽裝來麻痹自己、尋求片刻安寧,甚至連自己兒子前程都無法完全掌控的妾室柳氏。

  柳清抬起頭,看向沈明禾:「那娘娘今日得見……定然會很失望吧。這位『棲霞客』,並非什麼心懷天下的奇士,不過是一個……一個早已失了風骨、困於後宅、與人作妾的庸常婦人。」

  「一個……連自己初心都已背棄的可憐人。」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沈明禾靜靜地聽著她的自嘲,並未出言安慰,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直到她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柳娘子,便是妾室,又如何?」

  柳清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她。

  沈明禾迎著她的目光道:「柳娘子胸中之丘壑,筆下之乾坤,並不會因為一個妾室身份而改變分毫。」

  「……便是妾室,柳娘子如今,不還是入了這漱玉軒,站在了本宮面前嗎?」

  柳娘子……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沒人再叫過她「柳娘子」了。

  這個稱呼,似乎瞬間打開了被她塵封已久的心門,那些早已模糊的、屬於「柳清」而非「柳姨娘」的記憶與情感,洶湧而出,衝擊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看著眼前這位年紀雖輕,卻氣度雍容、眼神通透的皇后娘娘,知道自己在對方面前,早已無任何秘密可言,所有的偽裝和試探都失去了意義。

  她先機已失,不如坦誠。

  柳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她再次開口道:「皇后娘娘明鑑。周漪姑娘呈給您的那封……關於先夫人王氏難產真相的密信,是妾身,設法遞到她手中的。」

  沈明禾聞言,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那日周漪遞上密信,她看過之後便心生疑竇。

  那封信若非周文正自己故布疑陣,那麼,能對當年王氏難產內情如此了解,又能如此精準地利用周漪對生母之死的執念來攪動風雲的。

  除了這位看似深居簡出、實則與周文正關係匪淺的柳姨娘,還能有誰?

  所以,她才順勢而為,讓朴榆將那些野蔬賜給吳夫人,並吩咐讓全府女眷品嘗。

  借昨日賜菜之舉,給了柳清一個名正言順來見自己的理由。

  而事後,她也立刻吩咐玄衣衛詳查這位柳姨娘。

  想到此處,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清手中那本《嶺南瘴癘錄》上。

  只是……今日玄衣衛遞上來的東西,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如今,柳清能站在這裡,並親口承認此事,說明她最初的預料是對的。

  話雖如此,但按照常理與她此前掌握的信息來看,柳姨娘與周督撫應當是『同路人』才對。

  畢竟,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一個『負心郎高攀貴女,與青梅竹馬死灰復燃,迎入府中為妾,而後合謀謀害髮妻』的俗套故事。

  沈明禾看著柳清,目光深邃。

  她知道眼前這位柳姨娘,也絕非一個簡單的、因愛生恨或是貪圖富貴的後宅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