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慈撐著一把油紙傘,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後半步,盡力為她遮擋著風雨。
淨慈偷偷抬眼,打量著澄瑞園門外值守的侍衛。
儘管下著雨,寒意侵人,但這些侍衛身上只披著防雨的蓑衣,蓑衣下的勁裝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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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一種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氣息讓淨慈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不敢多看。
她的心到現在還怦怦直跳,滿是恍惚。
方才柳姨娘從小佛堂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蒼白。
她原以為姨娘會和往常一樣,去小廚房親手做些點心或羹湯給老爺送去,誰知姨娘卻直接吩咐她準備一下,要來澄瑞園「謝恩」。
澄瑞園住的是誰?這督撫府里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是府中諱莫如深的禁忌之地。
夫人吳氏早就告誡過府中上下,不可靠近,不可打擾。
姨娘怎麼會突然來此?
所以直到此刻,站在這裡,感受著那些侍衛身上迫人的氣勢,淨慈的心依舊懸著。
就在這時,澄瑞園一側的角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一名身著淡青色錦緞褙子、下系湖藍色羅裙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
她衣著並不華麗,但料子極好,剪裁合體,通身的氣度竟比許多官家小姐還要端莊大方。
淨慈一見此人,下意識就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那女子自然是朴榆。
她走出角門,目光便落在了站在風雨中的主僕二人身上。
見她們並未冒然上前,朴榆便主動迎了過去,語氣平和卻不失分寸:「柳姨娘,娘娘宣您進去,請隨奴婢來吧。」
柳清聞言,上前一步,對著朴榆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有勞姑娘引路。」
這時,朴榆目光才掃過柳清身後低眉順眼的淨慈,覺得這丫鬟有幾分眼熟。
略一回想,她心中便已瞭然,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姨娘客氣了,請。」
說罷,便轉身引著二人,穿過角門,進入了澄瑞園。
園內與園外仿佛是兩個世界。
曲徑通幽,花木扶疏,即便在雨中,也透著一股精心打理過的雅致與靜謐。
朴榆並未將柳清引向正房,而是徑直帶著她穿過抄手遊廊,來到了西廂房。
踏入西廂,室內燃著淡淡的檀香,與浣花居佛堂的濃郁不同,此處的香氣更顯清雅。
靠東面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
而此刻,一個身著淺碧色常服的女子正背對著門口,立於書架之前,微微仰頭,似乎在挑選書籍。
她身姿窈窕,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松松綰住,雖只是一個背影,卻已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華氣度。
柳清腳步微頓,隨即斂目垂首,上前幾步,在那女子身後約莫一丈遠處停下,依著禮數,深深地屈膝拜了下去:
「妾身柳氏,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
沈明禾正站在書架前,目光掠過一排排書脊,最終停留在了一本名為《嶺南瘴癘錄》的舊書上。
書脊略顯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
她剛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書脊,身後便傳來了柳清清泠而恭敬的請安聲。
「起來吧。」沈明禾頭也未回,聲音平淡,隨即踮起腳尖,稍用力將那本《嶺南瘴雨錄》從緊密排列的書叢中抽了出來。
隨後才轉過身,目光落在不遠處垂首站立的女子身上。
眼前的女子身姿清瘦,穿著一身素衣,在這略顯昏暗的書房裡,像一株浸在冷雨中的白梅。
此刻她低著頭,只能看見光潔的額頭和一絲不苟的髮髻,但那股子歷經歲月卻不曾磨滅的清冷氣質,卻難以忽視。
聽聞這位柳姨娘與周文正年歲相差無幾,已近五旬。
可眼前之人,除了眉眼間沉澱的滄桑與疏離,皮膚依舊白皙,五官輪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美風姿。
沈明禾不動聲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垂眸看向手中這本《嶺南瘴癘錄》,狀似無意地隨手翻動著泛黃的書頁自顧自地說道:
「這本《嶺南瘴癘錄》,著者署名『棲霞客』,倒是很有幾分不同流俗的意氣。」
她聲音平和,仿佛只是與人閒聊讀書心得,「與尋常嶺南遊記多描繪奇風異俗、山水美景不同。」
「此書卻獨闢蹊徑,詳述了嶺南之地瘴癘橫行之下,百姓生存之艱難,以及他們如何因地制宜,採藥防疫,與天爭命的韌勁。字裡行間,頗有幾分悲天憫人的胸懷與實證求真的態度。」
沈明禾說著,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柳清,「聽聞柳姨娘年輕時,曾遊歷嶺南,見識廣博,想必對書中所述風土民情,乃至這『瘴癘』之苦,必有一定見解吧?」
話音落下,她便很自然地將手中的書遞了出去。
侍立在一旁的朴榆立刻上前,雙手接過書籍,然後轉身,恭敬地遞到了柳清面前。
柳清一直微垂的眼睫猛地顫動了一下。
她抬起了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位身份尊貴、卻隱於周府深處的「皇后娘娘」。
眼前的女子,看年歲不過二八韶華,身著淺碧色常服,容顏清艷絕倫,一雙眸子尤其引人注目,並非純然的黑,而是透著些許淺褐,如同浸在清水中的琥珀,澄澈明淨。
她墨發鬆松綰著,僅簪一枚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可那份渾然天成的清華氣度,以及久不經意間流露的威儀,卻比任何珠翠華服都更具壓迫感。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柳清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單刀直入,開門見山便提及了「嶺南」,提及了那幾乎被她埋藏在歲月塵埃里的過往。
儘管她心中警鈴大作,但還是強壓下驟然加速的心跳,伸手接過了朴榆遞來的書。
指尖觸碰到那熟悉的,略帶粗糙的藍色封皮上面《嶺南瘴癘錄》四個字,以及旁邊那小小的「棲霞客」署名,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尖一顫。
柳清捏著書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方才在雨中醞釀好的所有說辭,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剛剛聽到「嶺南」二字時,她便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