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聽了這話,幾日前溫泉池裡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記憶此刻突然鮮活起來。
氤氳的水汽中,也是這雙眼睛,帶著玩味注視著她……
沈明禾耳尖發燙,卻強自鎮定:「原來是公子。小女慚愧,當日多有冒犯。」
「慚愧?」戚承晏踱到案几旁,執起青瓷茶壺斟了盞茶,「我看沈姑娘膽大得很。先是在岸邊為個書生出頭,現在又為個姑娘奮不顧身。」
他抬眼看沈明禾,眸色深沉,「就是不知若換作是我落水,可也能得姑娘這般相救?」
茶香氤氳中,沈明禾對上了他望來的眼眸,目光如有實質。沈明禾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這眼神太過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到底是誰?為何知道陸清淮之事……還有這話問的著實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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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一股……
酸味?
沈明禾心頭一跳,忽然又想起方才侍女們的態度,還有這畫舫上處處不合常理的細節——長公主不在,一個男子卻能在她的畫舫上自由出入……
她悄悄打量起這個男子。
約莫二十二三歲的年紀,通身氣度不凡,言談舉止間自帶威儀。
最重要的是,竟能在昭華長公主的地盤上如此隨意……
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沈明禾的心頭。
是長公主的面首?
難怪生的這般好!
都是面首了,還出來招蜂引蝶!
思及此處,沈明禾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垂眸道:「公子說笑了。」
「您這般人物,自有長公主殿下庇佑,哪需小女多事。」
只是這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果然,戚承晏聞言,眸色一暗:「沈姑娘這是在打聽我的底細?」
「小女不敢。」沈明禾的聲音有些發緊,「只是好奇,什麼樣的男子能得長公主殿下如此……青睞。」
青睞?
「好個伶牙俐齒。」說著,戚承晏轉身走向窗邊,「倒是沈姑娘,與那書生是何關係?」
「萍水相逢罷了。」沈明禾垂眸答道,「正如小女與公子。」
聽了她這話,戚承晏忽然低笑出聲,上前逼近幾步,卻又在一步之遙處站定,身上的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住沈明禾,「我倒是好奇,沈姑娘對所有人都這般……疏離?」
沈明禾看著眼前的男子,呼吸微滯。這距離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公子說笑了。」沈明禾偏頭避開他的視線,「小女身份卑微,自然不敢高攀。」
只是話音剛落,下頜忽然被輕輕抬起。男子的指尖溫熱,力道卻不容抗拒:「我倒覺得,沈姑娘膽子大得很。」
沈明禾渾身僵硬。這親昵的舉動讓她更加確信——此人定是長公主的寵臣!
就像豫王是裴悅容的未婚夫一樣,都是碰不得的危險人物。
「公子請自重。」沈明禾猛地偏頭躲開,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小女該回去了,家中長輩該著急了。」
「急什麼?」戚承晏慢條斯理道,「長公主還沒見你呢。」
「不必了。」沈明禾福了福身,「小女身份卑微,不配面見殿下……」
見她如此,戚承晏也收回了手,指尖殘留的溫度轉瞬即逝,像極了抓不住的春光。
他凝視著眼前這個如驚弓之鳥般的姑娘,濕透的鬢髮已經半干,幾縷碎發貼在瓷白的臉頰邊。
那雙杏眼此刻瞪得圓圓的,警惕又倔強。
「王瑾。」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不小。
屏風後立即轉出一個身著靛藍勁裝的侍衛,單膝跪地:「主子。」
沈明禾明顯被這突然出現的第三人嚇了一跳,肩膀都一顫。
她方才竟完全沒察覺艙內還有旁人!
「靠岸。」戚承晏簡短地吩咐,目光卻始終沒離開沈明禾。
「是。」
隨著畫舫緩緩轉向,沈明禾也悄悄往門邊挪了幾步。
戚承晏自然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卻不顯。他只是轉身走向屏風後的紫檀案幾,隨手翻開方才擱下的書卷。
「沈姑娘。」他頭也不抬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今日之事,不會外傳。」
沈明禾怔了怔,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
「多謝公子。」她福了福身,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小女告退。」
半刻鐘後,船身輕輕一震,靠岸了。
……
畫舫上,戚承晏站在窗前,看著那抹月白色身影漸漸遠去。
「主子,要派人跟著嗎?」王瑾低聲詢問。
「不必。」戚承晏看了看桌案上的繡帕,轉身走向案幾,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昭華長公主到哪了?」
「長公主的新畫舫剛靠岸,說是要過來給主子請安。」
戚承晏擺擺手:「告訴她,朕乏了,改日再敘。」
說著,他又頓了頓,「今日之事,不許外傳。」
王瑾會意,躬身退下。
艙內重歸寂靜,戚承晏展開桌上的繡帕,茉莉花紋旁繡著個不甚端正的小小禾苗兒。
侍女送來的,她落下的。
明明想想謹小慎微,卻敢為了不相干的人出頭,明明裝個端莊閨閣,偏又生了副俠義心腸。
……
岸邊,雲岫正急得團團轉。見沈明禾從昭華長公主的畫舫上下來,小丫鬟差點哭出來,連忙撲了上來:「姑娘!您可嚇死奴婢了!」
「我沒事。」沈明禾拍拍雲岫的手,又回頭望了眼那艘金漆畫舫。
陽光下,船身描金鳳凰熠熠生輝,隱約還能看見舷窗邊那道玄色身影。
「其他人呢?」沈明禾收回視線問道。
雲岫一邊給她披上外衫,一邊小聲道:「二姑娘被平西侯世子救上來後就昏過去了,也驚動了侯夫人,大小姐就連忙讓人送回侯府了。」
「裴三姑娘被大公子撈上來後,一直哭鬧著要討公道……侯夫人沒辦法也只能趕緊送回府里了。四姑娘原本是想隨奴婢等等姑娘的,但侯夫人不許……」
說著雲岫抬眼望了望沈明禾,欲言又止道:「豫王殿下……見姑娘上了長公主的畫舫後差人問了幾次,那邊只是說等著……國公夫人怕殿下著涼,就勸著去了國公府……大小姐也跟著去了」
「姑娘?」雲岫見她出神,輕輕說道:「咱們也回府吧?」
「嗯。」
兩人沿著湖畔往回走,春風拂過柳枝,帶來陣陣花香。
沈明禾卻無心欣賞,只是想著回府後定會是滿樓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