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當真是……急不可耐啊

  吳氏只能死死咬著牙,將那口惡氣硬生生咽了回去,臉色鐵青,渾身都在發顫。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漪,輕輕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著的白瓷湯匙,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看向柳清道:「柳姨娘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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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多年來執掌中饋,將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內外稱頌,父親亦多次誇讚母親賢德,乃是周家之福。」

  「至於兄長婚事,母親是嫡母,無論兄長前程如何,他的母親,永遠都是夫人。這一點,禮法綱常,不容置疑。」

  「再者,父親常教導我們,周家子嗣,無論嫡庶,皆是父親骨血,母親亦是一視同仁,悉心教養。」

  「姨娘今日這般一再強調兄長是『長子』,言必稱『撐起周家門楣』,不知是何用意?」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逼人的氣勢:「莫非是想離間父親與母親夫妻之情?還是覺得……父親會因嫡庶長幼之分,便虧待了二郎不成?」

  吳氏愕然地看著突然出言維護自己的周漪,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意外,有震動,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楚。

  而周筠更是睜大了眼睛,滿是崇拜和依賴地看著自己的姐姐,只覺得姐姐此刻的身影無比高大。

  正廳內的氣氛,因周漪的突然發聲,變得更加微妙而緊張起來。

  柳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周漪,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得逞般的幽光。

  魚兒……終於上鉤了。

  她抬起頭,望向周漪。

  眼前的少女,身姿挺拔,容貌清麗,尤其是那雙眸子,沉靜如水,卻透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洞察與銳利。

  十六年光陰彈指而過,當年那個王氏拼死生下的女兒,已經出落得如此模樣。

  容貌繼承了王氏的七八分,尤其是那雙眸子,清澈中帶著一絲天生的清冷,簡直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一樣的美,一樣的看似與世無爭,一樣的……讓她討厭。

  柳清整理了一下心緒,語氣也變得柔和下來,只是那柔和底下,藏著看不見的針:「大小姐說得是,是妾身失言了。」

  「看到大小姐與夫人這般母女情深,妾身真是……既感動又羨慕。」

  「說來,妾身當真是沒這個福氣,沒有個這般貼心貼肺的女兒常伴身旁,承歡膝下。倒是想起了當年的先夫人……」

  她輕輕嘆息一聲,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虛空,仿佛陷入了回憶:「……記得先夫人懷有身孕之時,就常撫著肚子說,盼著是個女兒,還早早備下了許多小女孩的衣物玩器……」

  「只可惜啊,天不遂人願,大小姐平安降生,可先夫人卻……唉,紅顏薄命。」

  她的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周漪心中那扇塵封的、關乎身世秘密的禁忌之門。

  周漪的呼吸驟然一窒,捏著衣袖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柳清,她怎麼敢,怎麼敢如此輕描淡寫地提起她的母親?

  柳清仿佛沒有看到周漪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痛楚與恨意,繼續說道:

  「若是先夫人在天之靈,看到大小姐如今出落得這般標緻懂事,又與夫人您……如此親厚,如同親生母女一般……」

  「想必……定然也會倍感欣慰,含笑九泉了吧?」

  就在周漪幾乎要失控,想要厲聲反駁的瞬間,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緊握的拳頭。

  是吳氏。

  吳氏緊緊握著周漪的手,目光卻移向了柳清:「柳姨娘,今日是皇后娘娘賞宴,莫要提及過往,擾了娘娘的恩澤與清靜。」

  「你若再用這些無謂之言生事,便自行回浣花居去吧!」

  柳清見目的已達到,便也不再糾纏,立刻順勢低下頭,姿態擺得極低:「夫人息怒,是妾身一時感懷,失言了,妾身知錯。」

  她認錯認得乾脆,讓吳氏也不好再發作。

  一時間,正廳內的氣氛降至冰點,只剩下無聲的暗流在三人之間洶湧。

  珍饈美饌擺在面前,卻已無人有心思品嘗。

  最終,吳氏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打破了這正廳沉默:

  「……用膳吧。」

  ……

  與錦瑟院正廳那隱晦的劍拔弩張、暗流洶湧截然不同,漱玉軒內此刻卻是一片暖融靜謐。

  宮燈早已點亮,柔和的光暈灑滿室內,驅散了春夜的微寒。

  雕花窗欞緊閉,將外面的世界隔絕,只餘下滿室安寧。

  桌上擺著幾樣清淡精緻的菜餚,居中那盤涼拌的翠綠野蔬,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戚承晏執著玉箸,目光卻久久落在那盤色澤鮮亮、看起來頗為爽口的涼拌野菜上,遲遲未能下手。

  並非菜餚賣相不佳,實在是他這位皇后在庖廚之事上留下的「赫赫戰績」令人心有餘悸,那碗記憶猶新的「面」堪稱陰影。

  他抬眸,看向坐在對面的沈明禾。

  只見她正雙手托腮,一雙秋水明眸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光芒,唇角還噙著一絲得意的笑意。

  見戚承晏望過來,沈明禾立刻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帶著點狡黠的笑容,聲音輕快:「陛下放心食用,這次真的不一樣!」

  「臣妾都提前嘗過了,保證清爽可口,絕無……嗯,絕無往日那些『意外之味』!」

  她為了讓自己更可信,甚至舉起三根手指,做出發誓的模樣,神態嬌憨。

  瞧著沈明禾這副信誓旦旦又滿懷期待的模樣,戚承晏心中那點疑慮散去,失笑搖頭。

  終於伸出玉箸,夾起一筷翠綠的野菜,帶著幾分「壯士斷腕」般的決心,送入了口中。

  預想中古怪味道並未出現。

  入口是意料之外的清爽,野菜本身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苦,隨即被淡淡的胡麻油香、醋的酸爽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所中和,咀嚼起來口感脆嫩,竟十分開胃爽口。

  他細細品味後,緩緩咽下,對上沈明禾那雙寫滿「快誇我」的眼睛,點了點頭,中肯地評價道:「嗯,清爽利口,苦後回甘,尚可。」

  雖只是「尚可」二字,但沈明禾已然心滿意足,眉眼彎成了月牙兒:「是吧!這野蔬,春日裡最是鮮嫩!」

  「臣妾少時在江南,春日裡就常吃這個,用井水反覆淘洗乾淨,一定要滾水快速焯過,再用涼水激一下,才能保持這翠色和爽脆。」

  「然後只需用細鹽、少許糖、香醋、一點醬油,再淋上幾滴胡麻油,最後撒上這炒香的果仁碎拌勻便成了!」

  「味道果然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沈明禾絮絮地說著,神采飛揚,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沉浸於美好回憶中的恣意與鮮活。

  仿佛不再是那個端坐鳳座、母儀天下的皇后,而是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兒時時光。

  戚承晏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微軟,他喜歡看她這樣輕鬆自在的模樣,仿佛所有的重擔與算計都暫時遠離。

  就在這時,朴榆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躬身稟報導:「陛下,娘娘,漪姑娘遣人遞了東西進來。」

  沈明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伸手接過信箋,她迅速拆開,目光掃過其上簡潔的字句。

  她並未多言,直接將看過的信箋遞給了對面的戚承晏。

  戚承晏放下手中的玉箸,接過信箋,展開。

  潔白的紙頁上,只有一行清秀卻略顯急促的字跡:

  「周文正欲為長子求娶梁國公府嫡長女。」

  片刻的靜默後,戚承晏唇邊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笑容里沒有什麼溫度。

  「梁國公府……」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指節在信紙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這周文正,當真是……急不可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