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父親指望著我與筠妹妹能攀龍附鳳,為周家鋪就錦繡前程。」
「而母親您……『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您為筠妹妹計了深遠。」
「為了保全筠妹妹,自然就將我推了出來,推到皇后娘娘面前,推到……陛下面前。」
「如今……」周漪攤開手,展示了一下自己這身華服,儘管裙擺已污,
「女兒依著你們的心意走了這一步。在皇后娘娘那裡留下了『聰慧懂事』的印象,今日午膳更是如願見到了陛下,還得了陛下親口賞賜。」
「這般『圓滿』的結果,母親,您難道不該感到開心嗎?為何還要來問女兒『為何』?」
吳氏看著周漪,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瞭然、失望、甚至是一絲悲涼的平靜,聽著她將自己那點私心剖析得如此赤裸裸。
一時間,所有準備好的斥責與質問都哽在喉頭,化作一陣尖銳的心疼與鋪天蓋地的愧疚。
明明她是來興師問罪的,可此刻,在周漪這平靜的控訴下,她所有的理由都顯得那麼蒼白和虛偽。
她張了張嘴,想說「母親不是……」,想說她並非全然如此想,可話到嘴邊,卻如何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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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心底清楚,在周文正提出那個意圖時,在面臨選擇的那一刻,她確實……選擇了犧牲周漪,保全周筠。
吳氏沉默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後退一步,跌坐回椅子裡。
陰影再次籠罩住她大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過了許久,久到地上的茶漬都快幹了,吳氏才仿佛重新積蓄起一絲力氣。
她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依舊站得筆直的周漪:「漪姐兒……母親知道……是母親對不住你。可那陪王伴駕的日子,看著風光,內里的兇險……那不是條好走的路。」
「以後若是你真入了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勾心鬥角,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你父親那裡,他雖然存了那般心思,但只要我們……只要我們不盡心,不刻意逢迎,到時候陛下若看不上,也……也不能全怪我們……」
她試圖做最後的挽回,或者說,是減輕自己內心的負罪感。
然而,周漪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唇邊那抹嘲諷的笑意加深了,她輕輕搖頭,打斷了吳氏的話:「母親,不必再說了。」
「路既然已經選了,再說這些又有何益?」
「您……不是早已經做出抉擇了嗎?何必再說這些……連您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話呢?」
吳氏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一夜之間變得無比陌生、卻又無比清醒的繼女,心中百味雜陳。
她知道,是她親手將周漪推上了這條路,可周漪此刻的反應,卻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她總覺得,事情似乎並沒有朝著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可事已至此,她還能說什麼?
最終,吳氏像是耗盡了所有心力,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字:「好……」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門口走去。
只是在即將踏出門檻的那一刻,她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明日……我讓淨秋再送些東西過來。」
說完,吳氏便頭也不回地踏出了繡綺居的正房。
吳氏一走,王嬤嬤立刻跑了進來,一眼就看到滿地的狼藉和周漪裙擺上的茶漬。
她驚呼一聲,連忙上前仔細查看周漪,見她並未被瓷片傷到,只是衣裙濕了,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連聲道:「阿彌陀佛,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只是她一抬頭,卻驚見周漪臉上竟掛著兩行清淚。
周漪沒有看她,目光依舊望著吳氏離開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她才緩緩抬手,用指尖揩去了臉上的淚痕。
王嬤嬤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姑娘……」
周漪轉過身,看向王嬤嬤,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讓人難受:「嬤嬤,我不怨她的。」
王嬤嬤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小心地帶她跨過地上的碎瓷片,走到乾淨的軟榻邊坐下,嘆息道:「老奴知道……夫人……夫人待姑娘,終究是有幾分真心的。」
周漪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掙扎和痛楚,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閉上眼,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啊……」
可這片真心,到如今,夾雜了太多的算計、權衡與不得已,又讓她該如何去面對,如何去託付呢?
……
晚膳時分,漱玉軒內燈火通明,卻略顯冷清。
戚承晏因前衙事務繁忙,午膳後便匆匆離去,直至晚膳前,大總管王全親自前來傳話,言道陛下仍在與臣工議政,讓娘娘自行用膳,不必等候。
沈明禾早已習慣,便一人安靜地用完了晚膳。
剛漱過口,掌事宮女朴榆便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封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記的信箋。
「娘娘,」朴榆低聲稟報,「您吩咐要的東西,玄衣衛那邊,已經查到了一些,這是初步呈報。」
沈明禾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麼快?」
她心下暗忖,這玄衣衛辦事的效率,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天子的耳目爪牙。
她接過那封沒有任何標記的信箋,入手微沉,是某種特製紙張的質感。
等朴榆揮退了左右侍膳的宮人,只留雲岫在一旁伺候,沈明禾這才拆開了信箋上的火漆封口,取出裡面的紙張,就著明亮的宮燈,仔細閱看。
信箋上的字跡小而清晰,內容簡潔扼要。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沈明禾便已看完。
她將信紙輕輕放回桌上,指尖在紙張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可如今看著玄衣衛送來的這份初步情報,沈明禾心想,這看似平靜無波的督撫府水面之下,恐怕也藏著不少不為人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