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肆心書鋪回廣明湖的這段路雖然不長,但也要一刻多鐘沈明禾和雲岫才匆匆趕回。
等回到廣明湖,剛繞過楊柳堤,沈明禾正欲加快腳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譁。透過人群縫隙,她看見一角青衫被五六個書生推推搡著撞向柳樹——竟是陸清淮。
「劉兄何必同這寒酸計較?」藍衫書生用摺扇挑起陸清淮的下巴,「不過是想來這湖畔沾沾貴人氣息,賣賣臉,攀附個千金小姐……」
只是那人話還未說完,倚靠著柳樹的陸清淮卻突然抓住扇骨一折,將那竹骨直接橫腰折裂。
「好你個陸清淮!好大的膽子!」那領頭之人一揮手,兩個小廝立刻上前按住了陸清淮的肩膀,「湊錢趕考的窮酸,也敢折我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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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聞長,放開我!」陸清淮掙扎著,可那小廝力氣極大,他根本無法起身。眼看那錦靴就要踩上陸清淮執筆的手,沈明禾一把抓過雲岫臂彎里的素紗帷帽。
「住手!」
這可是要還債的手!
白紗垂落的瞬間,沈明禾已衝進人群,已擋在陸清淮身前。
這一聲清泠的女聲,如清泉擊石,驚得眾人齊刷刷的看過來。
只見一位身著素瓷廣袖裙的少女立於柳蔭下,帷帽垂下的輕紗隨風輕揚,雖不見面容,但腰間懸著的羊脂玉佩映著天光,分明是不俗之物。
劉聞長的靴尖也懸在半空,訕訕收回:「這位小姐是……」
陸清淮猛地抬頭,沾著泥土的手突然攥緊,似乎透過輕紗的縫隙,他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法華寺那日,她立在天光之下。
「這是哪家千金呀?」劉聞長回過神,搖著扇子轉頭對周圍人譏諷道,「陸兄的紅顏知己?小娘子這般著急,莫不是真要招這窮酸入贅?」
靴尖又故意踢了踢陸清淮手背,「看不出你小子,艷福不淺呀!」
「也讓咱們瞧瞧何等絕色......」
「劉聞長!」陸清淮臉色漲紅,額頭青筋凸現,卻怎麼也掙不開身上桎梏。
誰知就在眾人的鬨笑聲中,那少女忽然輕笑一聲,這笑里七分譏誚三分冷意。
「你笑什麼?」劉聞長摺扇」啪」地敲在掌心,鐵青著臉。
「諸位都是讀書人,」沈明禾聲音清泠,「可還記得『君子不欺暗室』?」
她又上前一步,那聲音仍舊清泠如玉磬,狀似無意地補充:「聽聞今科春闈,禮部尚書為主考之一,乃齊魯清流世族之後,尤重禮義,敦修德行......」
話音未落,人群里已有書生白了臉色,悄悄後退
劉聞長的臉色也驟變,摺扇「啪」地合上:「你......」
「劉公子,」沈明禾轉向領頭的劉聞長,帷帽垂紗隨風輕揚,隨意把玩著腰間的那枚新得的羊脂玉道:「小女子也是京中官眷……這十年寒窗,只待金榜題名時,毀人書卷,阻人前程,這罪名......」
劉聞長額角滲出冷汗……父親只是松江知府,在這京中……此事若是鬧大了也不好收場……
「不過玩笑罷了!」說著,他突然抬腳踹向按住陸清淮的小廝,「陸兄才高八斗,我等......我等這是考校他機智!」
「都散了!」他猛地揮手,就帶著那幫書生匆忙離去。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余陸清淮跪坐在槐樹下,撐著草地的手指深深陷進泥里。
額前碎發垂落,遮住他猩紅的眼角……
又是這般狼狽的模樣被她瞧見。上次法華寺餓暈,今日......
「陸清淮。」素瓷裙擺忽然映入眼帘,混著茉莉香的手帕遞到眼下,「起來。」
他想接,卻又他觸電般縮手,沾著泥跡的指尖在衣擺蹭出道道黑痕:「別……髒……」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可怕:「讓姑娘見笑了……」
「見笑?」沈明禾蹲下身,「該被笑的是他們。」
「你看這柳葉。」她忽然拈起片染了泥的草葉,「滲進土裡也能成了養料。」
指尖一松,草葉隨風落在陸清淮膝頭,「倒是那些踩人的靴子……」沈明禾目光掃過劉聞長遠去的背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恃強凌弱,辱人清譽,他們才是真正的笑話,該羞愧的是他們!」
陸清淮猛地抬頭,逆光中,少女眉眼如畫,唇角噙著淡淡笑意,那笑意如春風,霎時吹散他心頭陰霾。
陸清淮扶著槐樹緩緩站起,深深一揖:「姑娘教誨,清淮銘記於心。」
他直起身時,眼中已沒了方才的頹唐,「今日之恩......」
「不是白救的。」沈明禾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到時候一起還吧。」
她轉身時,湖面碎金般的粼光綴映在裙角,恍若星辰。
陸清淮望著那抹漸遠的素色,細碎的光斑在她方才站立處跳躍,他撿起那片柳葉,忽然覺得掌心有些發燙。
……
湖邊畫舫二層,戚承晏負手立於雕欄前,墨色錦袍上的金線隨動作流轉,卻襯得他面色愈發陰沉。
長公主特意將畫舫讓給他散心,說是「春日游湖最宜養性」,可他此刻卻覺得這湖光山色刺眼得很。
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少女摘下帷帽時,他看見她唇角揚起的弧度,看見她眼中跳動的光芒。
三年前淮安渡口,她救他時滿眼戒備,今日卻為個書生戴了帷帽。那唇角揚起的弧度,刺得他心頭莫名煩躁。今日卻主動為那書生出頭……
「倒是熱心。」他輕嗤一聲,指尖在欄杆上敲出節奏,「對旁人。」
畫舫隨波輕晃,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在春色中飄遠。
忽然想起那日歇雪苑溫泉池時低垂的眉眼,溫順得像是籠中雀。
可方才......她分明是只振翅欲飛的鷹。
「陛下。」王全捧著茶盞上前,「長公主特意備的,說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龍井 ?」
戚承晏收回目光,轉頭又盯向堤岸上還呆愣著的書生,目光變冷:「不必。」
「這春頭......有些刺眼了」他頓了頓,突然拂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