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拙劣的模仿,精心的算計

  沈明禾剛走近帷帳,就見裴悅芙在帳簾邊探頭探腦。裴悅芙一瞧見她,立刻提著裙擺飛奔過來。

  「你可算回來了!」裴悅芙拽著沈明禾的衣袖晃悠,「大姐姐逼我點香,韻表姐還要查我琴譜……」說著又踮腳往她身後張望,「二姐姐呢?」

  「許是看花耽擱了。」沈明禾挽著她往帳內走,餘光瞥見花港方向人影綽綽,「方才路過柳堤,柔姐姐說要去芍藥園……」

  花港西側的九曲橋上,裴悅柔扶著丫鬟秋吟的手緩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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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正對平西侯府慣用的游湖水道,是賞景的絕佳位置。風信色的裙擺被春風吹起漣漪,裴悅柔發間那支白玉蘭簪也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今日這打扮與平西侯府那位已故夫人的畫像或有七分相似。

  「姑娘歇歇吧。」秋吟指著臨水的竹亭,「都走半個時辰了……」

  裴悅柔在石凳上坐下,袖中滑出半卷《大乘妙法蓮華經》,這是她打聽到的……

  湖面鴛鴦成雙游過,她垂眸輕誦。忽然,一隻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

  「草貓貓還在荷包里!」

  一隻小手突然拉住她的衣袖。裴悅柔回頭,正對上平西侯府小少爺宋詢亮晶晶的眼睛。

  「詢哥兒?」她愣了一瞬,隨即綻開溫柔笑意,「你怎麼在這兒?」

  「他鬧著要餵錦鯉。」宋凜從柳蔭深處走出,玄色勁裝襯得眉目愈發冷峻。目光掃過石桌上的經卷時,他眉頭微挑:「裴姑娘好雅興。」

  「隨手翻翻。」裴悅柔似慌忙地合攏經卷,指尖划過特意做舊的封皮,「讓世子見笑了。」

  宋凜盯著她髮簪上顫動的玉蘭花,忽道:「裴姑娘可知第三品講什麼?」

  他靠得太近,裴悅柔能聞到他身上的松脂冷香,她聲音有些發顫:「第三品《譬喻品》……」

  只是還未繼續說下去,就被打斷。

  「這卷講三界如著火的宅院,眾生卻貪戀其中……」他突然俯身逼近,「姑娘覺得,是逃出去的人聰明,還是留在火中取樂的人通透?」

  裴悅柔睫羽輕顫,明顯慌亂:「自然是......」

  只是話音未落,不遠處來裴悅芙的呼喚。

  裴悅柔連忙想往後退去,只是急退繡鞋不慎絆到裙邊,踉蹌間撞上石桌。她顧不得整理衣裙,匆匆福身後便往外走去。

  宋凜虛扶的手停在半空,看她倉皇逃離,忽然低笑出聲。

  也是有趣,她這般年紀的姑娘,春日游湖,還帶著經書。

  這拙劣的模仿,精心的算計,一時竟不知道是真聰明還是真愚笨了。

  ……

  裴悅柔腳步匆匆地趕回來時,鬢角的碎發都亂了。她看見沈明禾和裴悅芙站在柳樹前,下意識摸了摸發間的玉蘭簪——方才在湖邊,應該沒被人瞧見吧?

  「二姐姐!」裴悅芙眼尖,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方才同誰說話呢?我瞧著那背影……」

  沈明禾的目光掠過裴悅柔微亂的鬢角,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明顯感到了裴悅柔的慌亂。

  「大姐姐們該等急了。」沈明禾不動聲色地插話,順勢握住裴悅柔冰涼的手,「方才路過芍藥園,花開得正好,柔姐姐怕是看入迷了?」

  裴悅柔走近時,裴悅芙正扯著沈明禾的袖口晃蕩。見她過來,裴悅芙立刻鬆手,指著遠處湖心亭驚呼:「二姐姐方才是在同誰說話?」

  裴悅柔如蒙大赦,連忙點頭:「是、是極......」

  三人往畫舫走去時,裴悅芙還踮著腳往湖心亭張望,卻被沈明禾輕輕捏了捏手腕:「芙妹妹看,三姐姐已經等著了。」

  畫舫甲板上,裴悅珠正用金絲團扇遮著日頭。

  「喲,可算來了。」她故意提高聲調,「到底是侯府千金,游個湖都要全府候著。」

  沈明禾恍若未聞,正要登船,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也傳來裴悅珠甜得發膩的嗓音:「豫王表哥!」

  暮春驕陽下,豫王著一身蒼竹錦袍,腰間玉佩隨著步伐輕晃。他目光掃過沈明禾時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轉向裴悅芙:「聽聞此處春景甚好,不請自來了。」

  裴悅容與顧韻不知何時已立在艙門處,一個端莊福身,一個矜持淺笑。

  「殿下安好。」

  沈明禾也垂眸跟著行禮,隨後刻意退到裴悅芙身後,卻仍能感受到豫王若有似無的視線。而裴悅芙歡快地迎上去:「豫王表哥也來游湖嗎?」

  裴佑安也踱步上前,月白錦袍襯得眉目清朗:「二樓備了茶點,殿下請。」

  登上畫舫二樓,沈明禾見眾人都往船頭聚,便悄悄退到船尾。裴悅柔猶豫片刻,也跟了過來。

  船尾茶香裊裊。沈明禾點茶的手法行雲流水,熱水沖入青瓷盞,騰起細密的白沫。裴悅柔盯著茶筅劃出的漩渦,突然開口:「表妹……方才在湖畔……」

  「柔姐姐看那湖畔。」沈明禾將茶筅擱在青瓷盞旁,指尖指著岸上。

  「那些學子,他們尚能還在貢院掙前程。」說著,她將茶盞推至裴悅柔面前,「都是蘸著心血掙前程的筆墨,不過有人爭春試,有人爭春宴。而這心血從無高低貴賤。」

  沈明禾自然是看清了那亭中之人正是那人在歇春園與裴悅柔相識的男子,只於那人裴悅柔為何裝作不認識那孩子或是今日她又是如何與這男子「偶遇」的,她都不想探究。

  船頭傳來清脆的落子聲。豫王執黑,裴佑安執白,棋盤上已是烽煙四起。

  裴佑安捏著黑玉棋子遲遲未落,棋盤上白子已呈圍剿之勢。

  「表哥這局要認輸?」豫王屈指叩了叩檀木棋案開口道。

  裴佑安笑著棄子:「殿下棋藝越發精進了。」

  這時裴悅珠攥著帕子湊到棋案旁:「豫王表哥這麼厲害,可以教我下棋嗎?」

  「表妹謬讚。」豫王眼皮都沒抬,只是隨手將黑子擲回棋罐,轉頭與裴佑安討論起春闈策論。

  裴悅珠臉色一僵,指尖緊緊捏住手中的帕子,指甲也掐進了掌心。

  而此時裴悅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偶爾掃過豫王,唇角帶著一絲矜持的笑意。顧韻則搖著團扇,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偶爾與裴悅容低語幾句,笑聲輕淺,卻從未將目光投向裴悅珠。

  「芙兒。」顧韻忽然喚了聲裴悅芙,「上回教你的《清商調》可練熟了?」

  裴悅芙正往嘴裡塞糕點,聞言差點噎住。她眼珠一轉,突然捂住肚子:「哎呀,我、我肚子疼……」不等顧韻反應,就一溜煙往船尾跑。

  不多時,船尾欄杆邊,裴悅芙長舒一口氣,擠到沈明禾和裴悅柔中間:「可算逃出來了!」她左右挽住二人手臂,「你們倒會躲清靜!徒留我一人被折磨!」

  隨後又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道:「聽說陛下要選秀了,韻表姐肯定要去。等她當了娘娘,看還怎麼管我!」

  正說著,她突然蹦起來:「快看!昭華長公主的畫舫!」

  沈明禾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那畫舫雕樑畫棟,金漆描邊,船頭懸掛著繡有鳳凰圖案的錦旗,隨風輕揚,顯得格外氣派。

  裴悅芙興奮地晃著沈明禾的手臂:「怪不得豫王表哥也在!定是與昭華長公主殿下一起來的!」

  「四妹妹這般嬉鬧,倒像是市井裡沒規矩的野丫頭。」

  裴悅珠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團扇半掩著唇邊的冷笑。她目光掃過沈明禾,又落在裴悅柔身上:「二姐姐也不管管?由著些不三不四的人帶壞侯府千金?」

  「你說誰不三不四?」裴悅芙猛地轉身。

  「說不得麼?」裴悅珠帕子一甩,「有些人啊,不過是來打秋風的窮親戚,還整日裡勾搭這個攀附那個......」

  只是那話還未說完,裴悅芙的拳頭已經揮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