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元熙三年的春闈

  元熙三年的春闈定在三月初九、三月十二、三月十五這三日。

  三月初九,寅時的梆子剛敲過,昌平侯府各院的燈就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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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被雲岫輕輕推醒時,窗外的天還黑著。松鶴堂那邊已經傳來動靜,老夫人年紀大睡不著,早早吩咐廚房準備清淡的早膳。

  「姑娘快些,」雲岫捧著梳篦站在床邊,「四姑娘已經在院門外探頭探腦好一會兒了。」

  剛梳洗完畢,裴悅芙就風風火火衝進來,「表姐快走!大哥哥要出發了!」

  等她們氣喘吁吁跑到正院,顧氏正和裴悅容在廊下清點考籃。晨露打濕了顧氏的裙角,但她卻絲毫不在意,只反覆叮囑:「墨錠要多裹層油紙,春闈最怕雨水……」

  而裴悅容則是執筆在素箋上勾畫清單,「母親,羊毫筆備了六支。」

  正房裡傳來裴淵低沉的訓話聲:「……聖上最重實務,策論切忌空談……」忽然一頓,似是察覺院中的動靜,重重咳了聲:「好了,去吧。」

  裴佑安推門而出,月白色披風在廊下羊角防風燈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眉眼清俊,神色從容,倒比一旁攥著帕子的顧氏還要鎮定幾分。

  裴悅芙一見他就撲了上去,將平安符塞進裴佑安袖袋:「大哥哥定會高中!」

  沈明禾也上前一步,示意雲岫奉上靛青藥囊:「大表哥,這裡面是我配的些提神散,另有三粒辟瘟丹用蠟封著。」

  裴佑安接過藥囊,目光溫和:「多謝表妹。」

  這時裴淵從屋內走出,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掃,沉聲道:「時辰到了,出府吧。」

  ……

  卯時剛過,天依舊未亮,貢院外早已排起了長龍。考生們提著考籃,一個個神色凝重。

  裴佑安提著考籃走進號舍時,霉味混著陳年墨臭撲面而來。五尺見方的狹小空間裡,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

  首場經義要連作三日,夜裡裴佑安裹著薄被蜷在吱呀作響的木板上,聽著四面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裴佑安都會慶幸沈明禾的辟瘟丹。

  與考場的上的折磨不同,侯府這些日子安靜得反常。顧氏每日天不亮都帶著裴悅容去小佛堂上三炷香。連最鬧騰的裴悅芙都斂了聲氣,乖乖跟著沈明禾在松鶴堂抄《心經》。

  就這樣三場考試下來,裴佑安早已筋疲力盡。最後一場策論結束時,他幾乎是扶著牆走出貢院的。顧氏一見兒子這副模樣,心疼得直掉眼淚,連老夫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接下來幾日沈明禾除了請安就再也沒出雲水居,她和徐掌柜約好,三月二十那日去見那位工部主事。

  誰知三月十九這日,沈明禾正將《河道疏議》和父親的手稿收進木匣。

  裴悅芙突然撞開門:「表姐!明日母親要帶我們去廣明湖踏春!」

  她興奮地扯著沈明禾的袖子:「母親給梁國公府遞帖子,明日舅母興許會帶著表哥表姐一起來呢!」

  沈明禾指尖一頓。她原打算明日尋個機會去肆心書鋪見那工部主事,跟著去踏春,豈不是要耽擱了?可若稱病不出……事後若再出府被發現……

  廣明湖在上京城東北,離肆心書鋪不過二三里路,只能到時尋個機會溜出去。

  「好,那明日定要好好玩玩!」沈明禾最終笑著點頭。

  翌日卯時,雲岫捧著銅盆推門進來,晨風裹著海棠香撲進來,吹得妝檯上銅鏡里的光影搖曳不定。

  「姑娘今日梳什麼髮髻?」雲岫絞了帕子遞過來,「聽說廣明湖的春色是極美的,姑娘第一次去定要好好看看!」

  沈明禾望著銅鏡里模糊的眉眼,指尖在妝奩里撥弄:「梳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就好。」她頓了頓,「那件素瓷色繡蘭草的裙子可熨好了?」

  「早熨好了。」棲竹從衣櫃裡取出衣裳,「姑娘今日怎麼不穿那件新裁的桃夭流仙裙?」

  「太招搖了。」沈明禾將一支青玉簪遞給雲岫,「去吩咐阿福,讓他先去肆心書鋪等著。」

  剛到角門,裴悅芙正掀開車簾一角往外張望。她今日梳了雙環望仙髻,發間簪著新打的鑲寶石碧璽花簪。

  見沈明禾來了,忙招手:「表姐快來!二姐姐也在車上!」

  裴悅柔端坐在車廂內側,聞言微微一笑:「三妹妹嫌擠,我便過來了。」

  馬車駛過鬧市,裴悅芙的嘰喳聲就沒停過:「今日是旬假休沐,廣明湖一定很熱鬧!」

  「……韻表姐上回沒來歇雪苑,聽說是在宮裡陪昭寧長公主……」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廣明湖畔。

  只是這廣明湖比沈明禾想像中還要熱鬧。沈明禾剛掀開車簾,就被撲面而來的春意晃了眼——碧波蕩漾的湖面上,畫舫如織,笙歌隱隱。岸邊楊柳依依,桃花灼灼,遊人如織,笑語喧譁。

  她雖入京三年,卻是第一次來這廣明湖,此刻看著眼前美景,連日來的煩悶竟消散了大半。

  「表姐快看!」裴悅芙拽著她的袖子往前跑,「那邊有賣糖人的!」

  沈明禾正要細看,忽又被裴悅芙拽著往前跑:「明姐姐快些!母親他們都已經走遠了!」

  裴悅柔則慢慢跟在後面,沈明禾回頭時,見她目光卻頻頻望向湖邊的畫舫。

  繞過廣明湖畔的幾處亭台樓閣,穿過一片桃花林,眼前豁然現出一片開闊草地。十餘頂錦帳錯落其間,素絹青紗與織金錦緞交相輝映。

  顧夫人帶著眾人走向最東邊的五彩錦緞帷幕,那頂帷帳足有三四丈見方,金線繡的雲紋在陽光下粼粼生輝。

  梁國公夫人一見顧氏就迎上來:「可算來了!」她虛扶住要行禮的顧氏,目光卻往身後掃:「韻兒,還不見過姑母?」

  二夫人陳氏見了梁國公夫人剛要屈膝見禮,已被她虛扶住:「都是自家人,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麼?」

  而顧韻立在鄭氏身後半步處,十六七歲的年紀,穿了件合歡色繡牡丹的石榴裙,發間簪著金鑲寶石蜻蜓簪並金鑲珠石點翠步搖。

  她眉目如畫,卻帶著幾分疏離。那通身的氣質簡直更勝裴悅容。

  聽了鄭氏的言語,顧韻向顧氏微微福身,聲音清冷:「姑母安好。」

  沈明禾站在最末,看著這位國公府千金只對裴悅容與裴悅芙點頭示意,目光從自己與二房姐妹身上滑過,仿佛掃過一塊塊石頭。

  等都見禮寒暄過後,帷帳內的眾人也都散開,顧韻剛落座就開口問向了裴悅容:「容妹的《羲和琴譜》練得如何?」

  「下次入宮後可要與昭寧長公主合奏……」

  沈明禾也沒聽她們說什麼,只借著茶盞霧氣觀察四周。

  這廣明湖著實夠大……應該也好脫身,又看了看日頭,已近巳時。

  便輕聲對裴悅芙說道:「我出去透透氣。」

  「我陪表姐!」裴悅芙提著裙擺就要跟上。

  只是剛要起身,顧韻的茶盞「咔」地一響,青瓷碰著紫檀的脆響驚得裴悅芙縮了縮脖子

  「芙兒,那日教你的《鳳舞瑤台弦譜》指法,可練熟了?」

  裴悅芙求助地望向沈明禾,卻見對方已退到帳門邊。她咬著唇揪住衣裙,聲如蚊蚋:「還、還有些……」

  誰知這時,一旁坐著的裴悅柔突然起身,追上了沈明禾:「我陪明禾妹妹吧。」

  裴悅珠見狀,「嗤」地笑出聲:「爛泥巴就該跟爛泥待一起,這白玉階是湊不上來的」

  沈明禾恍若未聞,只笑著朝裴悅柔伸手。


  「明禾妹妹……」

  「悅柔姐姐……」

  同時開口,又同時笑了。裴悅柔捏著袖口:「我去芍藥園更衣。」

  沈明禾會意一笑,指向東側石橋:「我走這邊。」

  春風掠過她們鬢角碎發,露出眼底心照不宣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