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他低聲重複,目光飛快掃過院中堆放晾曬的典籍,「我這書鋪經營多年,從未……」
話音未落,前堂已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響,夾雜著衙役粗糲的呵斥:「都給爺仔細搜!一本都不許漏!」
沈明禾迅速起身,目光掃過院中,忽然定在那株老桃樹上,虬枝盤曲間,隱約可見一處異樣。
「徐掌柜,」她壓低聲音,「那樹上……」
徐掌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臉色驟變:「那是……」
「您先去前頭應付,我來處理這個。」
徐掌柜猶豫片刻,終究點頭:「姑娘小心。」
說罷,轉身往前堂小跑而去。
待徐掌柜出去後,沈明禾提起裙擺,利落地攀上桃樹。她身形輕盈,三兩下便夠到了書冊,迅速速塞入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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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落地,後院的門便被一腳踹開,幾個衙役沖了進來。
「搜!」領頭的衙役滿臉橫肉,「一本都別放過!」
書架被粗暴地推倒,書籍散落一地。沈明禾拉著雲岫退到牆角,靜靜看著這一切。
只是沒多久,那衙役就將目光移到二人身上,眯起眼睛:「你們兩個姑娘,為何在此處?」
「借書。」沈明禾答的乾脆。
「借書?」那衙役上下打量她,「兩個女子,跑到後院來借書?」
雲岫正要開口,沈明禾輕輕按住她的手:「家兄在工部任職,近日修堤防圖冊,差我來找些舊籍參考。」
衙役的手指頓在半空。他本是收了街尾書鋪五兩銀子來找茬的,對方只說把這間鋪子封個十天半個月。
可眼前這姑娘......發間雖只簪了支白玉釵,可那衣裙料子分明是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就連那丫鬟腕上都纏著的絞絲銀鐲……
「工部的人會來這種小鋪子?」他試探道。
「官爺有所不知,這間書鋪里有許多河務之書,兄長每月都會來尋些典籍,只是今日工部有事,所以才遣我前來。」
說罷,沈明禾忽然俯身拾起本《漕河通考》,「去年洛河決堤,兄長說工部存檔不全,偏生永濟渠這段暗閘……」
她指尖划過書頁某處,「前朝在此埋了分流石閘,若按現行圖紙施工,怕是要毀了地下的引水暗道。」
衙役頭目喉結滾動,前日吃酒時,他昨日才聽姐夫說起洛河工地的糟心事,監工老爺們吵作一團。
「姑娘倒是博學。」他語氣軟了三分。
「不過跟著兄長耳濡目染。」沈明禾又從雲岫手中接過荷包,「這些給官爺和弟兄們吃茶,改日兄長沐休,定邀官爺去醉仙樓一敘。」
衙役頭目盯著手中的銀子,想起方才這少女對答如流的氣度,手心滲出冷汗。
街末書鋪東家不過給五兩銀子,若真得罪了工部官員的家眷……他猛一跺腳:「撤!這破書鋪能有什麼禁書!」
等人走遠,徐掌柜小跑過來,額頭都是汗:「今日多虧姑娘機智,否則……」
「徐掌柜的客氣了。」沈明禾從衣襟中取出那本書冊,「這本『禁書』,還是早些處理了吧。」
徐掌柜接過書冊,手微微發抖:」是在下大意了。今日若不是姑娘……」
「掌柜的日後小心便是。」沈明禾整理了下衣袖,「至於這『禁書』又是怎麼到了你這院子,徐掌柜要好好查查了……」
「姑娘說的是。在下定會多加小心。」
沈明禾與雲岫走出書鋪時,徐掌柜站在門內,望著少女纖細的背影,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姑娘看著分明是閨閣里嬌養的小姐,舉手投足間卻透著股果決之氣。
方才她攀上桃樹時的利落,應對衙役時的從容,哪裡像個養在深閨的弱質女流?
徐掌柜搖搖頭,轉身進了內堂。
「姑娘方才也太膽大了!」雲岫跟在沈明禾身後,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若是那些官差真要搜身……」
「他們不敢。」沈明禾唇角微揚,目光掃過街市上熙攘的人群,「若是真來查禁書,怎會只帶三五人?那領頭的連官服都沒穿整齊,分明是臨時湊來的差事。」
她頓了頓,「況且,他們連搜書的章程都不懂,可見不是正經差事。」
雲岫恍然大悟,還想問些其他的,卻見自家姑娘已走到糖畫攤前,正指著金燦燦的糖鳳凰:「要這個!」
少女眉眼彎彎的模樣,仿佛方才的驚險從未發生。
兩人沿著御街往東,喧鬧聲如潮水湧來。
賣糖人的老翁正在吹一隻五彩斑斕的鳳凰,旁邊賣胭脂水粉的攤子上,幾個少女正嘰嘰喳喳地挑選著,蒸糕攤白霧裡飄著棗香,幾個頑童舉著風車從她們身邊跑過。
轉過御街南端,融和坊的牌樓映入眼帘。
沈明禾正欲往前走,卻突然剎住腳步,盯著不遠處金光閃閃的招牌——「天攬月」。
「姑娘怎麼不走了?」雲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有些茫然:「那鋪子怎麼了?」
「三年前,淮安,船!」沈明禾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雲岫猛地捂住嘴:「姑娘是說那個……」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三年前,那名陌生男子留下的玉佩正是這般筆跡的刻字,與眼前的牌匾分毫不差!
「我們進去看看。」
天攬月的門面氣派非凡,竟是朱漆的大門上,嵌著鎏金銅釘,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天攬月」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門內竟有泠泠琴聲流淌,琉璃屏風上嫦娥廣袖舒展,月華是用碎玉鑲就的,每一步都踏在星子鋪就的地毯上。
最奇的是店內侍候的竟都是女子。她們身著統一的煙紅色襦裙,外罩淺碧色半臂,發間赤金步搖隨著步履輕晃,恍若九天玄女臨凡。
「姑娘想挑些什麼?」一名眼尾描著金粉的侍女迎了上來。
沈明禾目光掠過琳琅滿目的珍寶,目光被處一整套頭面吸引。
那是一套點翠鑲寶的頭面,正中一支鳳釵,鳳眼以紅寶石鑲嵌,羽翼上點綴著細碎的藍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配套的耳墜、項圈、手鐲無一不精緻,尤其是那對耳墜,以金絲纏繞成流雲狀,中間墜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
「這套頭面……」沈明禾忍不住伸手小心觸碰那細膩的翠羽,仿佛能感受到匠人一筆一畫的心血。她的眼睛微微發亮,心中忍不住驚嘆:真是好看啊……
「姑娘好眼力。」侍女笑意盈盈,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這點翠鑲寶鳳釵頭面,承惠三千兩紋銀。」
「多、多少?」雲岫的聲音都劈了叉。
沈明禾的手像被燙到般縮回,眼睛瞪得溜圓。她在心裡飛快算帳——自己攢了三年才三百兩,這得攢到猴年馬月?
「打擾了。」她拽著雲岫落荒而逃。
出了天攬月的門,沈明禾站在街邊。
抬頭望了望那金招牌,忍不住搖頭苦笑:「兩千兩,就算把我賣了也買不起。」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雲岫在一旁默默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姑娘,三千兩都夠買四百個我了……當初姑娘買我,花了五兩銀子!」
沈明禾聞言,先是一愣,隨後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揉了揉雲岫的發頂:「你這丫頭,倒是會算帳。」
她的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但心情卻因雲岫的話稍稍輕鬆了些。
主僕二人站在街邊,又回頭看了看「天攬月」那氣派的招牌。
那日淮安渡口,那「歹徒」留下的玉佩上,刻著的正是「天攬月」三個字。
所以那人究竟是何身份?竟與這般富貴的天攬月有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