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乾元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吱呀——」一聲悠長而沉悶的聲響,仿佛是將方才殿內那場驚心動魄的辯論與石破天驚的宣告,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陸清淮因官位最低,雖最先退出殿門,卻不敢先行離去,只垂首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等候幾位重臣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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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蘇延年與張轍一前一後踏出了乾元殿高高的門檻。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幕。
已是黃昏時分,申時已過,酉時已臨。
天際最後一抹晚霞如同燃燒殆盡的餘燼,掙扎著透出暗紅與金紫交織的瑰麗色彩,映照著乾元殿巍峨的琉璃瓦頂和漢白玉欄杆,平添了幾分莊重與寂寥。
冬日的晚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吹拂在臉上,讓剛剛從暖意融融、氣氛緊張的殿內出來的眾人,精神為之一振。
不知不覺,他們竟在殿內待了快一個時辰。
這兩位在官場沉浮數十年的老臣,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平息的波瀾。
他們彼此之間共事多年,對對方的脾性、立場早已熟悉,對於彼此在殿內的表現並無太多意外,這本就是他們一貫的行事風格。
然而,今日之後,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位站在御前,被皇帝緊緊牽著手,從容不迫地與張轍辯論,甚至拋出那封驚天動地條陳的沈皇后。
只怕今日,他們這些所謂的朝廷肱骨都成了陛下棋盤上的棋子,是陛下將這位皇后正式推向朝堂視野的「筏子」。
日後,陛下或許會讓這位沈皇后參與更多政事……他們都是浸淫權力場多年的聰明人,豈會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中宮權重,自古有之,但如陛下這般明目張胆、近乎破格扶持的,卻是罕見。
從前只是聽聞這位沈皇后入宮後獨得聖心,陛下幾乎夜夜留宿坤寧宮,堪稱專房之寵。
只是奇怪的是,這般恩寵,皇后卻一直未有子嗣消息傳出,不免讓人私下有些揣測。
幾日前,宮中突然傳出李昭儀有孕的風聲,他們還暗自揣測,這後宮格局怕是要瞬息生變。
畢竟,李昭儀再不受寵,那也是威遠將軍府留下的唯一血脈,出身將門,身份貴重,豈是這位根基淺薄的沈皇后能比的?
更何況,陛下登基四載,膝下猶虛,只要李昭儀能誕下皇嗣,無論男女,都將是貴不可言,母憑子貴並非不可能。
可誰知,這消息傳出才第二日,那位懷有龍裔的李昭儀竟突然「薨逝」於綴霞宮!
陛下更是下令不得議論,甚至連個像樣追封的哀榮都未見。
這……一個大活人,還是懷有龍裔的宮妃,怎會如此輕易「薨逝」?
這宮闈深處的黑暗,細思極恐啊。
是誰下的手?能有如此手段和膽量,在陛下眼皮底下讓一位有孕的昭儀「暴斃」,且讓陛下默許甚至遮掩的……其能量可想而知。
再看如今宮裡的格局,翟太后非陛下生身母親,自去歲昭陽、昭和兩位長公主在慈寧宮出事後,便一直深居簡出,終日禮佛,不問世事。
如今李昭儀又突然「薨了」,高位嬪妃就只剩下他蘇延年的孫女——賢妃蘇雲蘅一人,其餘的美人、才人之流,皆不成氣候。
這沈皇后……手段竟如此厲害?
想到這裡,蘇延年心中不由一緊,莫名地有些擔憂起自己那個性情清冷的孫女賢妃來。
但他前兩日又隱約聽聞,沈皇后似乎將一部分宮務權力下放給了賢妃處理……
這讓他著實有些摸不透這位年輕皇后的心思了,這位皇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無論如何,這個女人……絕不是一個僅憑美色和運氣上位的簡單人物。
假以時日,日後這位中宮之主,怕是要真正做到「名副其實」,權傾後宮,甚至……染指前朝。
若她將來誕下皇子,那東宮之位,只怕也是板上釘釘,無人能撼動了。
蘇延年與張轍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時局變幻的認知與一絲凝重。
隨即,他們又不約而同地想到,還好這沈皇后母家勢力單薄,只有一個寡居的母親和一個年幼的弟弟。
那沈夫人裴氏性格沉靜,自女兒入宮後更是深居簡出,幾乎不在京中貴婦圈露面,性子似乎頗為怯懦避世。
她那幼弟,據說拜在青梧書院山長門下讀書,只是年紀尚小,遠未到能支撐門楣的時候。
若非如此,以此女如今聖眷之隆,沈家只怕立刻就能雞犬升天,這京中高門的格局又要重新洗牌了。
或許……該讓家中夫人尋個機會,好好與那位沈夫人『接觸接觸』,探探口風,結個善緣?
張轍更是想到,聽說那位沈夫人裴氏,還是他吏部手下那位侍郎、昌平侯裴淵的親妹妹……
兩人各懷心思,向前走去。
只見工部尚書孫益清已先行離去,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杜蘅,正停在前面不遠處,與方才在殿內也算是出盡風頭的戶部主事陸清淮低聲交談著什麼。
張轍想起陸清淮方才在殿內支持皇后、反駁自己的言論,不由得冷哼一聲,別過頭去,懶得理會。
蘇延年卻是目光微閃,心中另有盤算。
這陸清淮,是元熙三年的探花郎,相貌才華自是出眾。
只是出身寒微,在朝中毫無根基,這大半年除了被那安陽郡主糾纏得滿城風雨外,在官場上可謂是寂寂無聞。
誰知竟不聲不響地被陛下親自從翰林院提拔到了戶部。
別看翰林院修撰是七品,戶部主事是六品,看似只升了一級,但這其中的意義天差地別。
翰林院是清貴之地,卻也多是熬資歷的地方,多少才華橫溢之人一輩子困在七品編修的位置上?
而戶部主事,那是實實在在掌管部分錢糧事務的實權職位,是真正的「流官」,前途遠大。
陛下親自提拔,今日又將他與他們這些重臣一同召見,參與商議革新大事,這其中的信號再明顯不過——陛下這是有意在提拔寒門子弟,制衡他們這些世家舊臣啊!
眼前的杜蘅,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