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蘇雲蘅後,殿內恢復了寧靜。
雲岫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沈明禾見她,直接問道:「陛下吩咐送來的摺子,可送到了?」
雲岫回道:「回娘娘,王總管方才已經差人送來了,奴婢已妥善放在書房案上了。」
沈明禾聞言立刻起身:「點燈,拿過來。」
雲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勸道:「娘娘,時辰已經不早了,您今日也勞累了許久,不如早些安歇,那些摺子明日再看也不遲。」
沈明禾卻已走向書案走去,聞言回頭沖雲岫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熟悉的、屬於「沈明禾」而非「皇后」的雀躍:
「好雲岫,你還不知道那些東西對你家姑娘的吸引力有多大嗎?快快拿過來,我此刻精神正好,睡不著。」
雲岫看著自家姑娘瞬間煥發出的神采,哪裡還有半分剛才應對賢妃時的威儀深沉,不由得失笑,全是她熟悉的嬌憨與執拗,應道:「是是是,遵命,娘娘!」
她頓了頓,又道:「那奴婢待會兒和朴榆姐姐去小廚房,給您弄些愛吃的夜宵來,定不讓您餓著肚子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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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禾滿意地點點頭,不忘叮囑:「也多做一些你們愛吃的。對了,還有咱們帶回來的三鮮蓮花酥,也給大家都分分,都嘗嘗鮮!」
「是,謝娘娘賞!」雲岫笑著應下,轉身便去安排。
雲岫領命出來,先吩咐了春和去庫房尋那批特製的、光線柔亮且煙塵極少的「清輝燭」,最適合夜間讀書寫字。
安排妥當後,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就著廊下懸掛的宮燈,仰頭望了望天色。
夜幕早已降臨,卻是個難得的晴朗冬夜。
前幾日的風雪仿佛將天空徹底洗滌過一般,墨藍色的天幕上,一彎清亮的月牙斜掛,周圍散落著碎鑽般的星辰,熠熠生輝。
坤寧宮各處的廊下都點亮了宮燈,暖黃的光暈在清冷的空氣中氤氳開,與天上的星月交相輝映。
雲岫深吸了一口冰冷卻清新的空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雪過天晴,是個好兆頭。
而她家姑娘,似乎也終於找到了除了宮務和陛下之外,能讓她全身心投入、真正煥發神采的事情。
這樣真好。
…………
接下來的三日,沈明禾幾乎將自己埋進了那堆積如山的奏摺里。
王全送來的摺子,涉及江南漕運、河道治理、鹽稅徵收等諸多方面,林林總總竟有五六十份之多。
沈明禾足不出戶,耗費了兩整日,也才將其中自認為關鍵或存疑的部分細細看完,這還不足總數的一半。
雖是如此,她卻絲毫不覺枯燥疲憊,反而有種久旱逢甘霖般的暢快,每日除了必要的用膳和就寢,所有時間都撲在了這些案牘之上,樂此不疲。
她那股廢寢忘食的勁兒,可把雲岫和朴榆給嚇著了,兩人變著法子吩咐小廚房燉煮補品、製作精巧點心,生怕她把身子熬壞了。
這三日,戚承晏似乎也格外忙碌,除了每晚亥時之後會準時來坤寧宮就寢,其餘時間幾乎都耗在乾元殿處理政務,並未過來打擾她。
沈明禾正好抓住了這個空檔,潛心研讀。
這些奏摺如同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真實朝局的窗戶,裡面有些政策脈絡她憑藉過往見識和入宮後的了解尚能把握。
但更多涉及具體細節、地方民情、官員派系乃至專業水利知識的,對她而言便是全新的領域。
處理宮務若有不決,她尚可召見宮中積年的女官或請教華蓁,可這前朝政務,她卻是無處問詢。
戚承晏在乾元殿忙得不見人影,她總不能為著這些問題跑去打擾。
於是,她便攢著這些疑問,只等著每晚戚承晏來坤寧宮就寢時,再好好「請教」。
戚承晏很快便發現,自己這「布置功課」的舉動,頗有幾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意味。
從前他處理完繁重政務,踏著夜色來到坤寧宮,迎接他的是溫香軟玉在懷,是紅袖添香、耳鬢廝磨的旖旎溫情,是卸下帝王重擔後難得的放鬆與愜意。
可如今倒好,他一來,沈明禾便會捧著她那記得密密麻麻的冊子,或是直接拿著奏摺抄錄的片段,睜著一雙求知若渴、清澈明亮的眸子望過來。
那眼神專注極了,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凌凌的,帶著純粹的探詢,就那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等待他答疑解惑。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戚承晏發現自己很難拒絕。
每每無奈又帶著點縱容地接過她手中的紙頁,開始為她剖析其中關竅,從漕運弊端講到鹽引制度,從河道總督的派系談到地方豪紳的盤根錯節。
而沈明禾聽得極其認真,時而蹙眉深思,時而恍然點頭,偶爾還會提出自己獨到的見解。
雖略顯稚嫩,卻往往能切中要害,讓他也時有驚喜。
然而,沈明禾也很快發覺,這位「夫子」的「束脩」可是半點不含糊。
每每答疑解惑完畢,見她心滿意足、眼神晶亮地消化著新知識時,戚承晏便會不動聲色地靠近,手臂環上她的腰肢。
或是指尖纏繞上她的髮絲,用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說著些與政務全然無關的私語。
他的溫情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手段更是高超,總能輕易撩撥起她心底的漣漪,讓她從方才那個沉浸在朝政大事的「學子」,迅速在他懷中意亂情迷。
那是一種帶著強勢占有意味的親密,溫柔中藏著不容置喙的掌控,讓她在沉淪之際,清晰地意識到。
他給予她接觸這些權柄核心的縱容,與他索取的、獨屬於二人之間的親密,從來都是相輔相成,他一點也不會「虧待」自己。
終於,在第三日的下午,沈明禾將所有的奏摺梳理完畢,並結合自己的理解,精心撰寫了一道條理清晰、見解獨到的奏疏。
她仔細吹乾墨跡,裝入奏匣,吩咐朴榆立刻送往乾元殿。
朴榆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沈明禾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既有完成任務的輕鬆,又隱隱有些期待,不知戚承晏看了會作何評價。
然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朴榆便去而復返,臉上帶著一絲訝異,躬身對沈明禾道:「娘娘,陛下有旨,請您此刻即刻前往乾元殿。」
沈明禾聞言,心中微微一動。這麼快?
是她的摺子有什麼問題,還是……另有他事?
她不敢耽擱,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備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