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願陸兄高中,勿忘今日之言

  這日卯時三刻,沈明禾就帶著雲岫溜出了角門。晨霧裡,阿福正蹲在牆根下啃燒餅,見她們出來,慌忙用袖子抹了抹嘴邊的芝麻粒。

  「姑娘,城北東市那家書坊要辰時才開門呢。」阿福壓著嗓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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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把過長的袖口往上挽了挽:「先去香鋪看。」她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大公子傍晚才到府,咱們趕在日落前回來就成。」

  肆心書坊的夥計卸下最後一塊門板時,三人已經在門外候了小半個時辰。晨露打濕了沈明禾的鞋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靛青色男裝,是去年裁冬衣剩下的料子,自己縫製的,就是針腳有些粗袖子過長,但好歹合身。

  沈明禾穿著男裝,束起發冠,儼然是個清秀少年。雲岫則扮作書童,背著藤箱跟在後面。

  夥計瞥見阿福,惺忪睡眼頓時亮了:「阿福兄弟,可是松間月先生的新稿到了?」他抻著脖子往阿福身後張望,「這次是《狐女夜譚》還是《劍俠奇緣》?」

  阿福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側身擋住他探究的目光:「勞煩請徐掌柜。」

  後院裡,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正在晾書架上鋪宣紙。聽見這人腳步聲回頭時,沈明禾愣了一下。

  這徐掌柜瞧著不過二十五六,眉目清朗,倒像是哪個書院趕考落第的秀才。

  「阿福兄弟稀客。」

  隨後那徐掌柜目光掠過沈明禾,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的,終是沒點破,只是到「這位郎君是……」

  「我家主人。」阿福退後半步。

  沈明禾也沒過多言語,只是雲岫背著的藤箱中取出用藍布裹著的書稿:「在下姓沈,今日前來是有事與掌柜相商。」

  沈明禾看著手中的書,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了一下才遞過去:「《江南河防疏錄》,請掌柜過目。」

  「《江南河疏防錄》?」徐掌柜眉峰微挑,翻開扉頁,眉頭漸漸擰了起來。他忽然走到院子陽光底下,借著晨光細看那些批註,指腹輕輕撫過紙頁上褪色的墨跡:「這……」

  他抬頭時,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沈公子從何處得的這孤本?」

  「家父遺作,」沈明禾盯著他道:「掌柜以為如何?」

  徐掌柜合上書稿,喉結動了動:「此書詳錄河道疏浚之法,治水要訣,條條精妙。其中『開閘引潮沖淤』、『廣疏浚以備瀦泄』等法,妙啊,這些法子我在《河防一覽》里都沒見過。」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這些江南風土的記載,著書之人怕是踏遍了每一條水道。想必費了不少心血。」

  他抬眼看向沈明禾,伸出五根手指「既是孤本,沈郎君若是要賣,在下開價50兩。」

  「抱歉,徐掌柜,」沈明禾微微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是要賣這本書稿,而是想和掌柜談一門生意——將此書製版印刷售賣。」

  徐掌柜神色一頓,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半晌才道:「內容是好,只是……」他嘆了口氣,「治水的書賣不動啊。刻版費工又費料,怕是連本都收不回來。」

  沈明禾神色如常,似是早有預料:「若是我來製版印刷售賣,需要多少銀子?」

  徐掌柜翻開書稿,粗略估算了一下:「不知這書全稿多少字?」

  「近十萬萬字。」

  「若是製版,雕版費工價每百字一百五十文弱。十萬字約五卷,用一般的竹紙,紙墨一套就要要近一兩銀子。」

  他撥動算盤,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按一百冊來算,成本大約需三百兩。若是放在本鋪寄售,一套抽一成的價格。」

  沈明禾默然,心中飛快盤算著。三年來抄書寫話本製藥囊也攢下的三五百兩,堪堪夠這製版印刷的費用。若是全部拿出……

  徐掌柜見她神色微凝,語氣放緩:「恕我直言,此書雖好,但內容過於專業,即便出版,最低也要售賣五兩一本,想必很難賣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書稿上,似有所思,「此書關乎河道治理,利國利民。郎君想必是希望令尊的書稿能傳世,或許除了出版,還有他法。」

  沈明禾抬眼:「掌柜請講。」

  徐掌柜壓低聲音,語氣謹慎:「當今聖上登基後黃河、江南河道皆在治理。我認識一位工部主事,常來書鋪尋覓治水典籍……」

  「若是能將此書呈給這位主事,或許可以和官府試試。」徐掌柜將書稿輕輕推到她面前,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沈公子不妨考慮考慮。」

  沈明禾聽了徐掌柜的話也陷入了沉思。

  三百兩銀子,她可以拿出來,但若是印了書卻賣不出去,父親的心血豈不是要堆在庫房裡落灰?可若是交給官府人士……她眼前浮現父親伏案批註的身影,那些熬紅的眼睛,那些被燭火燒焦的袖口,還有父親口中那群道貌岸然的人……

  「多謝掌柜,容我想想。」她最終說道,聲音比想像中還要乾澀。

  出了書坊,街市上已經熱鬧起來。挑擔的貨郎吆喝著「桂花油」,賣炊餅的老漢敲著梆子。

  沈明禾把書稿往懷裡揣了揣,正琢磨著要不要去買知味樓的蓮花酥,身後突然傳來個結結巴巴的聲音:

  「肥、肥......肥公子!」

  回頭一看,竟是法華寺遇見的那個窮書生。陸清淮抱著個磨破邊的書囊站在台階下,臉漲得通紅:「恩公還記得……」

  「記得。」沈明禾挑眉,「你還欠著我的債呢。」

  陸清淮的耳朵尖更紅了,他侷促地摸了摸袖袋:「我、我是來還書的……」他指了指身後的書坊,「那日的債……」聲音越來越小,「在下,眼下拮据,但......」

  「不急。」沈明禾打斷他,看著眼前的呆書生忽然笑了,這不正好有個真正讀過書的人問問這書的行情嗎?

  「相逢即是緣,請陸公子吃個茶如何?」

  陸清淮下意識摸了摸腰間乾癟的荷包,裡面的錢……但恩人相邀,他咬了咬牙:「恭敬不如從命。」

  知味樓二樓臨窗的雅座,沈明禾點了幾道招牌菜後就看似隨意地把書稿推過去:「陸公子看看這個。」

  陸清淮起初還拘謹,翻了幾頁後,手指突然顫抖起來。他越看越快,最後竟失手打翻了茶盞也渾然不覺,直接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起河道來。

  「若在此處分流……」他喃喃自語,眼睛亮得嚇人,「妙啊!這法子若早五年有,松江府那場大水……」話到一半突然哽住,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

  沈明禾靜靜看著他:「陸公子懂治水?」

  「不敢稱懂,只是……」陸清淮深吸一口氣,「家父……五年前吳淞江決堤,他也葬身其中……」

  「五年前吳淞江決堤……」他喉頭哽了哽,「若當年有此策,或許水患能少淹萬畝良田」

  「若是你,會買這書麼?」


  「像我這般寒門學子,除科舉的聖賢書外,只怕是……」

  說著,他忽然放下書稿,目光灼灼:「但若他日陸某能高中,定要將此書所載之法付諸實踐,讓松江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沈明禾抬眼看他。陽光透過木窗,在陸清淮清瘦的面龐上投下斑駁光影。她忽然起身,舉起茶杯:「以茶代酒,願陸兄高中之時,勿忘今日之言!」

  對面酒樓的雅間裡,豫王手中的茶盞停在了唇邊,目光落在臨窗對飲的二人身上。

  他透過窗子,看見臨窗而坐的「少年」舉杯時露出的一截皓腕,還有那雙比江南春水還要靈動的眼睛,著實與歇雪苑裡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此刻的她,像極了江南春日裡恣意綻放的海棠,活色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