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淮微微蹙眉,他與這位御前大總管並無交集,為何總覺得對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而且,他入翰林院已有大半年,陛下從未單獨在乾元殿召見過他這類新晉編修。
只是此刻不容他細想,他與身旁同科的狀元郎程硯舟交換了一個謹慎的眼神,一同斂息靜氣,隨著王全步入那象徵著帝國權力核心的殿宇。
乾元殿內暖意融融,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和書墨氣息,地龍燒得極旺,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紫檀木御案之上奏摺也是堆積如山。
戚承晏並未坐在案後,而是負手立於懸掛的巨大輿圖之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晨光透過琉璃窗,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神情淡漠,眼底卻似藏著一夜未眠的血絲和深不見底的暗流。
「微臣程硯舟、陸清淮,叩見陛下。」
「平身。」戚承晏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也並未轉身,目光似乎落在輿圖上某一點,又似乎穿透了輿圖,落在了未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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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夜未眠,反覆思忖的只有一個問題:她為何要如此?
那藥,是她入宮前就備下的,藏得如此隱秘,當真是處心積慮,早有預謀。
這意味著,從他們第一次纏綿溫存開始,甚至可能更早,在她應下婚事、知曉入宮後,她便已經打定了主意,不願孕育他的子嗣。
每一次親密無間,耳鬢廝磨,情動時的喘息低吟,饜足後的相擁而眠……
他以為那是情到濃時的水到渠成,卻原來在她那裡,都成了需要事後偷偷用冰冷藥物去抹除的「麻煩」。
想到那些他以為心意相通的時刻,她轉身便冷靜地吞下那冰冷的藥丸,將他的恩澤與可能孕育的子嗣無情地扼殺。
戚承晏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悶又痛,夾雜著被欺騙、被辜負的滔天怒意。
她已經入宮,是他的皇后,是他名正言順的女人。
以沈明禾的聰慧,她豈會不知在這深宮之中,子嗣對於一個妃嬪、對於皇后而言意味著什麼?
可她依然選擇了這樣做。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她是真的,從心底里,不願懷上他的子嗣。
他們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他自問待她不同旁人,恩寵優渥,甚至屢屢破例。
為何她仍不願?
戚承晏的思緒不受控制地滑向那個他知曉卻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名字——陸清淮。
是因為對他余情未了嗎?
是因為心裡還裝著那個曾與她談婚論嫁、讓她「甚是滿意」的清俊探花,所以讓她牴觸孕育屬於他們二人的血脈?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讓他在憤怒之餘,竟品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尖銳的妒意。
他是帝王,天下之主,竟會在一個臣子面前,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甘。
戚承晏的目光終於從輿圖上移開,緩緩掃過程硯舟,最終落在了稍後一步站著的陸清淮身上。
只見陸清淮身著合體的青色翰林官袍,身姿如松,面容清俊,氣質溫潤中透著讀書人特有的清傲。
即使在這天威籠罩的乾元殿,他雖恭敬垂首,卻並無多少諂媚畏縮之態。
呵,當真是好樣貌,好風儀。
戚承晏心中冷嗤一聲,也不枉費他當初欽點的探花郎,更不枉費……她能看得上眼。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晦暗情緒,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異常:「今日召二位愛卿前來,是為今春江南漕運之事。朕記得去年殿試策論,你二人於此道頗有見地。」
「眼下工部與戶部草擬了章程上來,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一旁侍立的王全立刻會意,上前將御案上一份攤開的奏摺拿起,遞給了站在前面的程硯舟。
程硯舟雙手接過,迅速而仔細地瀏覽了一遍,沉吟片刻,又將奏摺遞給了身旁的陸清淮。
陸清淮接過那份奏摺,這工部與戶部草擬了章程,涉及漕糧徵收、運河水情調度、漕船維護、沿途州縣協調以及銀錢撥付等諸多要務。
這等層次的政務,按例應是陛下與內閣及六部重臣商議決斷。
他們雖頂著狀元、探花的名頭入了翰林,但也只是負責修書撰史、整理文書的小小編修,並無參與機要之權,陛下此舉……
不及細想,他凝神細看奏摺內容,奏摺內容詳實,規劃也是周全,但……
此時,戚承晏的聲音再次響起:「二位愛卿,可有看法?但說無妨。」
程硯舟與陸清淮對視一眼,率先上前半步,躬身回稟:「回陛下,臣觀此章程,工部於河道疏浚工程量的測算頗為精準,戶部於錢糧調撥、漕船徵募的規劃也堪稱周詳。然……」
他略一沉吟,「然漕運耗費巨大,涉及州縣眾多,銀錢流轉環節繁瑣。臣以為,或可進一步細化沿途各倉廩的收儲與支放流程,明確每一筆款項的撥付時限與責任人,並加強御史巡查力度,以減少耗羨、杜絕貪墨,確保漕銀皆能用於實處。」
程硯舟所言,切中漕運管理中的積弊,側重於方案執行的監督與銀錢流程的管控。
戚承晏聽罷,未置可否,目光轉向陸清淮:「陸編修呢?」
陸清淮上前一步,聲音清朗:「回陛下,程編修所言已極為詳盡,臣附議。然臣有一慮,源於臣出身江南,略知地方情弊……」
他微微一頓,見陛下並未打斷,才繼續道,「江南漕運,除卻航道、工期、錢糧外,還需格外注意江南本地宗族、士紳與地方漕幫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如此次漕運改道經由的湖州府,境內河網複雜,漕幫勢力尤盛,且與地方大族聯繫緊密。若不能事先妥善安撫或震懾,恐在執行途中橫生枝節,延誤漕期。」
戚承晏目光微凝,看向陸清淮,直接反問:「哦?該如何『妥善安撫或震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