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豫王那張怨婦臉

  今日的沈明禾,身著正紅蹙金繡鸞鳳紋皇后禮服,頭戴翠羽鳳冠,珠翠環繞,華貴不可方物。

  她端坐在那裡,儀態萬方。

  明明還是那張清麗絕倫的臉,眉梢眼角卻褪去了昔日在昌平侯府時的些許青澀與怯懦,染上了一種被精心滋養後才有的明艷與從容。

  那是屬於宮廷、屬於最高權勢滋養出的風華,更是屬於另一個男人才能賦予她的蛻變。

  不到一年光景,那個他曾以為可以輕易拿捏的昌平侯府寄居表妹,竟已一躍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與他雲泥之別。

  御座上那位,坐擁萬里江山,執掌生殺予奪大權,如今連這輪他曾經觸手可及的明月,也徹底攬入了懷中。

  憑什麼?強烈的嫉恨啃噬著豫王的心,他幾乎要將手中的酒杯捏碎。

  這時,淑太妃身邊的琅嬅悄步上前,為他斟酒,聲音低不可聞:「王爺,娘娘請您慎飲。」

  豫王動作一頓,猛地看向自己的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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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太妃正與旁人說著話,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仿佛全然未覺這邊的暗涌,只是那笑卻在與自己目光相接時停了一瞬。

  豫王接觸到母親那看似平靜卻暗含警告的眼神,深吸一口氣,終是強壓下滿腔翻騰的不甘,重重放下了酒杯。

  恰在此時,御前大總管王全親自上前,為沈明禾斟滿了杯中酒,笑吟吟地低聲道:

  「娘娘,陛下特意吩咐了,這是新進的蘭生酒,性極溫和,口感甘醇,最符合娘娘的口味,多飲幾杯亦是無妨的。」

  沈明禾微微一怔,端起那白玉酒杯,抬眸望向身側的戚承晏。

  只見皇帝陛下正看著她,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深邃,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這酒滋味甚好,皇后不妨嘗嘗。」

  他略頓一頓,聲音壓低了些,似乎是僅她可聞,「只是皇后方才,目光似乎又落錯了地方。朕記得有人說過,往後眼裡只該有朕才是。」

  沈明禾聞言一愣,但隨即又想起翠雲山行宮他那番「燉魚」之言。

  為了無辜錦鯉的小命,沈明禾執起白玉酒杯從容地迎上他的目光,唇邊綻開一抹清淺卻明媚的笑,聲音溫軟:

  「臣妾謝陛下關懷。這酒聞著便覺香醇,陛下推薦的,自然是極好的。」

  她依言淺嘗一口,果然甘醇清冽,餘韻綿長,不禁微微頷首,「確實好喝。」

  沈明知借著飲酒的動作,稍稍掩住神情,她如今再看這位陛下,總覺得他心思深沉得像只修煉千年的老狐狸。

  這酒味道雖好,只怕又是他的「陰謀」。

  小年那夜幾杯甜酒就被他哄得不知東南西北,這回……可得警醒些。

  細算起來,從臘月初九入宮至今,已近兩旬。

  除了被李昭儀請去綴霞宮那次,其餘夜晚,戚承晏竟無一例外都宿在坤寧宮。

  夫妻之事也算是頻繁,遠超她翻看彤史所載的、他以往每月最多不過五次踏入後宮的記錄。

  在「勸誡陛下雨露均沾」這一點上,她這位皇后似乎與「賢德」二字毫不沾邊。

  雖然他每次不知饜足的模樣都讓她難以招架,但人能常留自己宮中,於情於理於地位而言,終歸是好事。

  只是……她備的藥,如今才兩旬便已見了底。且無論如何,即便還有,也絕不能再吃了。

  如此頻繁承寵,若再服藥,終究太過傷身,得不償失……

  正思忖間,殿下的絲竹管弦之聲忽然停了下來。

  沈明禾抬眸望去,只見坐在下首的趙美人已悄然離席,移步至大殿中央。

  沈明禾這才注意到,趙明瀾不知何時已換了一身舞衣。

  並非宮裝制式,而是一身水紅色的輕紗廣袖留仙裙,裙擺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以金線勾勒,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髮髻也重新梳過,斜插一支金步搖,額間貼著花鈿,妝容比之前更加精緻嫵媚,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

  沈明禾心下微動,這架勢,莫非真如話本子裡寫的那般,要獻舞爭寵?

  她立刻坐直了些,目光炯炯地望過去,這可比看豫王那張怨婦臉有意思多了!

  果然,只見趙明瀾朝著御座方向盈盈拜下,聲音嬌脆婉轉: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今日除夕佳節,普天同慶,臣妾心下歡喜,又感念天恩浩蕩。臣妾少時曾習得一舞,名為《瑞雪豐年》,寓意雪兆豐年,福澤萬民。」

  「值此佳節,臣妾願以此舞,獻於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祈願陛下龍體康泰,太后娘娘鳳體安康,皇后娘娘千歲吉祥!亦藉此舞,為我大周蒼生祈福,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

  戚承晏正看著身側的沈明禾,只見她微垂著眼睫,小口啜飲著杯中酒,瑩白的指尖襯著溫潤玉杯,側顏在宮燈流轉的光線下顯得靜謐又柔和。

  他心下微動,方才因豫王而起的冷戾似乎也被這抹溫軟悄然驅散。

  剛覺幾分愜意,卻被殿中倏然的寂靜打斷,劍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隨即,他便見沈明禾驀地抬眸,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瞬間被下方的動靜點亮,好奇地望了過去。

  那臉上非但不見絲毫被擾的不悅或妃嬪獻藝時的警惕或酸意,反而眼神清亮,儼然一副端靜賢德、樂見其成的中宮模樣。

  戚承晏眸光微動,深邃的眼底情緒難辨。

  他收回視線,看向殿中拜倒的趙美人,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喜怒:「准。」

  這一個「准」字,對趙明瀾而言,猶如天籟。

  她心下大喜,上次在坤寧宮鎩羽而歸,丟了好大的臉面,今日她可是有備而來。

  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說辭,既全了忠孝大義,又點了祈福祥瑞,任誰也挑不出錯處,更無法拒絕。

  只要給她這個機會,讓她站在眾人目光之下,她就有足夠的自信,能以精心準備的舞姿傾倒眾生。

  自然,最重要的是傾倒那御座之上、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她深深一拜,身姿如弱柳扶風,起身時眼波流轉,顧盼生輝,整個人仿佛被瞬間點亮,充滿了耀眼的光芒。

  沈明禾確實在看趙明瀾。

  只見那趙美人,得到皇帝允准後,臉上瞬間迸發出灼目的光彩,鮮活而生動。

  這般自信飛揚的神采,本身就極為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