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沈明禾第一次以皇后身份

  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從當年涼州城外,那個一身紅衣、縱馬馳騁,將手中肉餅扔給路邊奄奄一息的他的小姑娘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從皇宮再遇,看著她成為籠中雀,穿著嫁衣走向另一個男人開始。

  從她後來不知為何,忽然開始故意招惹他,笑得沒心沒肺,卻又在每次他冷臉相對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開始,就大錯特錯了。

  她是君主的妃嬪,是他此生都無法觸碰的禁忌。

  每一次克制,每一次推開,都是用刀子在剮自己的心。

  每一個陛下留宿綴霞宮的深夜, 他守在冰冷的宮牆之外,聽著裡面或許根本不會發生的動靜,想像著她屬於別人的模樣,那滋味如同凌遲。

  罷了。

  若是地獄……那他甘願沉淪,永墮閻羅。

  就當是……他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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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抑或是她欠他的?

  這糊塗帳,或許就已算不清了。

  命運的絲線早已將他們緊緊纏繞,直至今日,結成這最罪惡也最熾熱的死結。

  ……

  暗香塢外,風雪漸起,嗚咽的風聲掩蓋了屋內壓抑的喘息和破碎的嗚咽。

  破舊的窗欞被風吹得哐當作響,偶爾有雪粒子扑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屋內,爐火依舊跳躍著,將兩道緊密交纏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搖曳晃動,如同皮影戲裡上演著一場禁忌而瘋狂的夢境。

  衣物凌亂地散落在地,空氣中瀰漫著情慾與冷冽風雪交織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這是一場明知是毀滅,卻無法停止的沉淪……

  ……

  自臘月十五起,整個紫禁城便進入了年前最繁忙的時節。

  臘月十五前後,內務府及六尚局便開始籌備「封印」事宜,清掃宮闈,清點庫藏,準備各宮賞賜。

  至臘月二十四,祭灶、準備各色節慶糕點、核查賞賜給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以及後宮妃嬪的年禮等事宜便接踵而至。

  除此之外,除夕、元旦的祭天、祭祖大典更是重中之重,儀程繁瑣,一切儀注、祭品、鹵簿儀仗皆需反覆核對,不容有失。

  偏生此時又逢昭陽公主出降之喜,諸多婚儀細節也需皇后過目定奪。

  沈明禾入宮不足一月,身為中宮皇后的第一次重大考核,便在這般繁忙與壓力中悄然來臨。

  她白日裡需處理六宮事務,核對各項流程,接見命婦,夜晚還需翻閱典籍,請教宮中老人,力求不出差錯。

  雖偶有疲憊之時,她卻始終撐著那根不肯鬆懈的弦,連身邊伺候的華蓁都暗嘆這位年輕皇后心思縝密、韌勁十足。

  戚承晏知她辛苦,雖依舊常宿坤寧宮,卻多了幾分體諒,並未日日鬧她。

  就在這般腳不沾地的忙碌中,除夕如期而至。

  這一日,天未亮帝後便需起身。

  皇帝前往祈年殿祭天,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后則率內外命婦於坤寧宮行祭神之禮。

  午後,皇帝於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賜宴群臣;皇后於坤寧宮接受後宮嬪妃、宗室女眷及外命婦朝賀。

  直至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帝後二人才得以稍歇,移駕至舉行除夕家宴的重華殿。

  皇帝端坐於上首,太后與皇后分坐兩側。

  這是沈明禾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在如此盛大的宮宴上正大光明地坐在戚承晏身側。

  金碧輝煌的殿宇,流光溢彩的宮燈,衣香鬢影的繁華,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姿態端莊,唇角含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滑過殿內眾。

  後宮妃嬪按品級悉數到場,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沉寂了三個月的淑太妃母子竟也到了,昭華長公主向來愛熱鬧,早已與相熟的宗室女眷笑作一團。

  昭陽長公主已於年前出嫁,今日駙馬蘇雲衍亦隨同入宮,此刻正安靜地坐在昭陽身側。

  沈明禾的目光在昭陽公主身上停留片刻,見她妝容精緻,雖依舊清瘦,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鬱氣似乎淡去了不少,氣色較之出嫁前好了不少,心下微安。

  沈明禾不禁想起自己入宮後不久,前去慈寧宮探望她的情形。

  那時的昭陽長公主枯瘦如柴,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緻人偶,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死寂的哀傷之中。

  看到那樣的昭陽,沈明禾方才真正明白,為何慈寧宮再見時翟太后會蒼老憔悴那般多——一場風波,幾乎摧毀了兩個母親。

  而淑太妃……

  思緒及此,沈明禾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淑太妃的席位。

  只見那位曾痛失愛女、幾近瘋癲的太妃,此刻竟衣著光鮮,與人談笑風生,仿佛已從悲痛中走出。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宮裝,梳著整齊的高髻,戴著點翠頭面,正與鄰座的紀王妃低聲寒暄,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得體的淺笑。

  風姿綽約,竟依稀恢復了往日那位傲然後宮、精明厲害太妃的模樣,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個承受了喪女之痛僅數月的母親。

  這與當日她在慈寧宮裡抱著昭寧公主鮮血淋漓的屍身崩潰癲狂的模樣,判若兩人。

  然而,當她的目光正要收回時,卻猝不及防地撞入一道毫不掩飾的視線中。

  是豫王。

  他坐在淑太妃下首,手中把玩著酒杯,眼神卻如毒蛇般黏膩地纏繞過來,裡面翻滾著赤裸的覬覦、未能得手的憤懣,以及一種幾乎要溢出的怨毒戾氣。

  沈明禾心頭猛地一悸,這豫王與昌平侯府嫡長女裴悅容的婚期已定在正月廿二,想不到在這宮宴之上,他竟還敢如此明目張胆地窺視當朝皇后。

  真不知是該說他色膽包天,還是愚蠢至極。

  正當她欲移開視線時,卻感到身側一道目光落下。

  戚承晏原本溫和落在她身上的視線,隨著她方才那片刻的凝滯,也轉向了豫王的方向。

  帝王的眼神在轉向豫王的瞬間,便褪去了所有溫度,變得深不見底,銳利如刀。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卻帶著千鈞之力,無聲地壓了過去。

  豫王臉上那點不甘和狎昵瞬間僵住,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凍徹,下意識地避開了皇帝的視線,甚至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猛地低下頭,借仰頭灌酒的動作掩飾內心的驚懼與狼狽。

  辛辣的酒液滾入喉中,卻澆不滅心頭翻騰的妒恨。

  他不甘心地用眼角餘光再次飛快掃過御座之旁的那抹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