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咱們陛下可真是老牛吃嫩草

  景和宮位置有些偏僻,步輦行了許久,穿過數道宮門,才終於在一座略顯清寂的宮苑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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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上的匾額「景和宮」三字,似乎也比別處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

  轎輦甫一停穩,不等宮女上前,李戟寧已搶先一步走到轎旁,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賢妃蘇雲蘅看了她一眼,也未推辭,將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搭在她溫暖乾燥的掌心,借著她的力道下了步輦。

  兩人一同步入了景和宮的大門。

  宮內庭院開闊,昨日一夜的落雪早已被宮人清掃得乾乾淨淨,只餘下還有些濕潤的青石板地面。

  庭院中,幾株頗有年頭的老梅樹姿態虬結,枝頭密密匝匝地綴滿了或深紅或粉白的梅花。

  最為奇絕的是,那花瓣上、枝椏間,還覆蓋著一層未曾融化的白雪,紅白相映,冷香襲人,竟似將冰雪與烈焰同時凝固在了枝頭,美得驚心動魄。

  「哇!這景兒可真不錯!」 李戟寧眼前一亮,立刻鬆開了賢妃,幾步躥到一株開得最盛的紅梅前,踮著腳仔細觀賞。

  只見那冰雪包裹著花瓣,晶瑩剔透,而花瓣又從冰雪中頑強地探出頭來,愈發顯得嬌艷欲滴。

  她瞅准一支沒有被雪完全覆蓋、開得正好的梅枝,伸手「咔嚓」一聲便折了下來,轉身獻寶似的遞到賢妃面前,笑容燦爛,帶著幾分促狹:

  「蘅姐姐,你看這支如何?我可是特意挑了支沒雪的,省得凍著你的手!可美?」

  賢妃看著她那副「快誇我」的模樣,失笑搖頭,剛伸手接過那支冷香撲鼻的梅花,還未來得及細看開口,一陣冷風掠過,她猛地側過頭,掩唇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

  李戟寧臉色一變,頓時懊惱不已:「哎呀,瞧我這腦子!光顧著看花,都忘了姐姐吹不得風,快進去快進去!」

  她連忙上前,也顧不得那支梅花了,扶著賢妃的手臂,半攙半扶地將她帶進了溫暖的內殿。

  大宮女安然早已備好熱茶,賢妃接過,小口啜飲了幾口,那股子癢意才被壓下去,蒼白的臉頰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李戟寧這才鬆了口氣,順手就將那支紅梅極其隨意地插進了案上一個原本插著幾支枯枝素色細頸瓷瓶里,那大大咧咧的動作,與那梅花的嬌艷和瓷瓶的雅致格格不入。

  賢妃緩過氣來,走到案邊,看著那支被「粗暴」對待卻依舊傲然綻放的紅梅,又看了看旁邊那幾支意境悠遠的枯枝,輕輕嘆了口氣道: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林公之句,寫盡梅之風姿。如今你這『烈焰灼冰枝,亂入寂寥瓶』,倒是……別有一番生機勃勃的野趣。」

  李戟寧聽了,撓了撓頭,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對道:「『好看好看真好看,香的冷的湊一塊』!怎麼樣蘅姐姐,我這句對得還算工整吧?」

  說完她自己先嘿嘿笑了起來,「還好我入宮後死皮賴臉跟著蘅姐姐讀了幾年書,讀了幾本書,要不然啊,剛才真就只能幹巴巴說一句『這花真美,真好看』了。記得在涼州時,我兄長和謝秦兄長還……」

  「謝秦」二字脫口而出的瞬間,李戟寧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驚慌地看向賢妃。

  果然,賢妃剛剛緩和的臉色驟然一白,剛剛平復的呼吸又急促起來,猛地轉過身,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

  李戟寧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這張破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連忙上前,手足無措地給賢妃拍背順氣:「蘅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張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賢妃咳了許久才慢慢停下,用帕子捂著嘴,微微喘息著,聲音虛弱卻帶著安撫:「不……不礙事……老毛病了,入冬之後就一直這樣……並非因你之言。」

  李戟寧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泛紅的眼眶,心裡難受得緊,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問:「太醫……太醫怎麼說?還是開那些溫補的方子嗎?有沒有效果?」

  「嗯……還是老方子……無非是那些話,氣血不足,肺氣虛弱,需靜養,忌思慮,忌風寒。慢慢將養著罷了……」

  賢妃顯然不願多談自己的病情,話鋒一轉,問道:「你今日……見了新後,覺得如何?」

  李戟寧見賢妃轉移話題,便也不再追問。

  她是個坐不住的性格,見賢妃狀態稍好,便直接走到窗邊的軟榻上,很是隨意地歪靠著,順手拿起小几上碟子裡的一塊蜜餞就往嘴裡丟,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道:

  「新皇后啊?以前在宮裡也見過幾回,沒什麼太深印象,只記得是個模樣極好,挺恭敬謹慎的小姑娘。」

  「今日一看嘛……倒真有了幾分皇后的威儀架勢了,坐在上頭,板板正正的,說話也一套一套的。」

  「就是這年紀……著實小了點,瞧著嫩生生的。嘖嘖,咱們陛下可真是……老牛吃嫩草了!」

  她咽下蜜餞,又掰著手指頭算:「蘅姐姐你看啊,王美人、江美人,算是跟咱們差不多時候進東宮的,年紀相仿。」

  「這陛下登基後頭一回選秀,全是十五六歲水蔥似的小姑娘。」

  「咱們可比人家大了四五歲呢!」

  「你說以後陛下要是隔幾年就選一次秀,那豈不是永遠都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送進來?」

  「等陛下將來鬍子白了,後宮充盈的還是二八佳人……噗,想想還真是……為老不尊,不知羞哦!」

  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渾不把天子的威嚴當回事,全然忘了自己也是「陛下身邊的女人」之一。

  賢妃看著她那毫無坐相、東倒西歪的樣子,再聽她這番大膽又促狹的議論,不由得也微微彎了彎唇角,無奈道:

  「你呀,入宮這麼多年了,這張嘴還是個沒遮攔的,什麼話都敢往外蹦。也就是如今陛下後宮人口簡單,才容得你這般『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李戟寧滿不在乎地又拿起一塊點心,繼續說道:「還不是這宮裡的日子太無聊了。除了吃喝、耍劍、看話本子,也沒別的樂子。」

  「蘅姐姐你說,這回宮裡總算進了新人,以後肯定還會繼續進,就像先帝爺那時候的後宮,聽說兩張八仙桌都坐不滿呢!」

  「誒,蘅姐姐……這人一多,是非就多。」

  「以後這宮裡,會不會就像那些話本子上寫的那樣,上演各種你死我活、爭風吃醋的戲碼?」

  「大家為了陛下的恩寵,今天你給我下毒,明天我給她扎小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