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快啊……」
沈明禾抬起頭,望著那冰冷的牌位,眼中漸漸氤氳起水汽,唇邊卻努力牽起一絲淺笑,似在寬慰父親,亦似在寬慰己心:
「明禾記得,您從前總說,要留明禾至十八歲,捨不得早早嫁出……未曾想,及笄之年,明禾便要……便要出閣了。」
淚水終究還是滑落下來,滴落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父親,明禾要嫁的,是當今聖上。」
「您定是驚憂了?明禾知曉,他是明禾的夫君,更是……執掌乾坤、俯視萬民的君王。」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牌位,看到了父親驚愕擔憂的面容。
「父親,您一定想問,明禾為何會走上這條路?」她微微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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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禾答應過您,會護好母親和弟弟。這條路,能給他們最好的庇護,無人再敢欺辱他們。」
「但父親,非僅於此。」
「您自幼教導明禾,為國為民之事,無分男女。您為明禾講木蘭從軍、緹縈救父、班昭續史……講巾幗不讓鬚眉的傳奇。在鎮江時,明禾尚幼,心中所想,便是緊隨父親身側,勤勉向學,習得父親安邦濟世的本事。
那時女兒心中所念,是您踏勘過的長堤,是您撫慰過的災黎,是您讓江河安瀾、百姓免於水患的宏願。」
「後來……入了上京,困於昌平侯府那錦繡樊籠。明禾身陷其中,所思所慮,不過求一份心之所安,護得娘親與明遠平安長大,尋個妥帖人家,遠離那府中魑魅。只是……女兒遇到了他。」
「到底是世事翻覆,明禾彼時想得太過簡單了。當女兒知曉他是九五之尊,知曉他……待明禾有心,明禾便知,此身難逃,此路難避。這條路,非明禾初心,卻也是明禾……順勢而為,甘願踏上的路。」
說罷,沈明禾的眼神在這一刻異常明亮,如同夜穹深處不滅的星辰,沉澱著破釜沉舟的決然:
「爹,您曾教導明禾,心之所向,行之所往。明禾想明白了。江湖之遠,廟堂之高,心若不動,則處處可為歸途,處處可作道場。
明禾常自思忖,此心此志,難道唯有身處江湖之遠方能踐行?那廟堂之高、宮闕之深,難道便不能是另一種守護?」
「如今,得居後位,明禾雖舍卻些許尋常女子的自在,卻也因此得以立足一方天地。
「握此權柄,明禾方能守護欲護之人,不必再如往昔,連至親安危亦需以命相搏!
執此天地,能讓明禾所及更廣,所見更深。能讓那些如我們當年一般深陷泥淖、掙扎無依之人,見到一絲微光。
也能讓那些如淑太妃、如豫王那般,視他人如草芥、仗勢凌人者,知曉世間仍有公理,人心存有敬畏。」
「只要明禾此心不墮,不忘您『為國為民』的教誨,不失對蒼生之悲憫,那麼這九重宮闕,這鳳印之重,於明禾便非枷鎖樊籠,而是……渡人渡己之舟。
此路縱是荊棘遍布,險阻萬重,然心志不滅,其行……便有萬鈞之重!」
「父親,明禾今日在此立誓:必清醒立於這世間,以您所授之智勇,憑此位所賦之力,守護當守之人,變革能變之事!明禾將在這條路上,走出自己的道,不負父親期許,更不負……明禾本心!」
沈明禾的聲音在空曠的靜思堂內迴蕩,她對著父親的牌位,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蒲團上。
窗外,風雪依舊。
堂內,燭火跳躍。
供奉的檀香裊裊升起,仿佛承載著她的誓言,飄向遙遠的地方。
……
夜色漸深,窗外大雪未歇,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簌簌的落雪聲,將清漪園裹在一片純淨的銀白里。
雪卻未停,漱玉堂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漱玉堂內燭火通明,暖意融融,映照著滿室華光。
沈明禾剛剛在尚服局女官的協助下,試穿完明日大婚的整套吉服。
那頂沉重的九龍九鳳冠和繁複的霞帔、蔽膝、大帶等物已被暫時取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特製的檀木衣架上。
此刻,她身上只穿著那身深青質地的翟衣。
未施粉黛的容顏在翟衣的映襯下更顯素淨,一頭青絲只用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耳際,白日裡那份端肅的威儀褪去幾分,倒顯出幾分待嫁少女特有的柔婉情態。
沈明禾對著巨大的銅鏡,最後一次審視大衫的合身度,指尖輕輕拂過衣襟上繁複精美的金線刺繡。
朴榆輕手輕腳地走進內室,低聲稟報:「娘娘,夫人來了。」
沈明禾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立刻道:「快請母親進來!」
珠簾輕響,裴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靛青色錦緞斗篷,髮髻上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花,顯然是剛從風雪中走來。
當她抬眼看到站在燈火通明處、身著那身極致華貴的皇后吉服的女兒時,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
她的明禾……
眼前的女兒,身披象徵著天下女子最尊貴身份的翟衣吉服。
那衣裳的華美、厚重、以及所承載的無上權勢,讓裴沅胸口發悶。
這不再是那個在她面前總帶著幾分倔強隱忍的女兒,也不再是那個在侯府偏院裡掩藏鋒芒、裝傻充愣以求自保的表小姐,她是即將母儀天下的皇后!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驕傲、心酸、不舍與無盡擔憂的情緒瞬間湧上裴沅的心頭,沖得她眼眶發熱,喉頭哽咽。
她的女兒,明日就要嫁人了,嫁入這世間最尊貴也是最複雜的門庭。
「母親……」沈明禾看到裴沅怔忡的模樣,心頭也是一軟。
她不等裴沅屈膝行禮,立刻對朴榆和屋內其他伺候的宮女道:「都下去吧,沒有傳喚,不得入內。」
「是。」眾人應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