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丹桂金菊的馥郁仿佛還在鼻尖縈繞,轉眼間,清漪園的草木已褪盡了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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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幾株耐寒的松柏依舊蒼翠,卻也染上了幾分冬日的蕭瑟。
但最終,凜冽的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將整個上京城妝點成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季節的輪轉無聲而迅疾,如同這兩個多月的光陰,在沈明禾忙碌得腳不沾地的籌備中,倏忽而過。
自九月末聖旨下達,無論是皇宮大內還是這清漪別院,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帝後大婚,國之盛典,偏偏時間又極其緊迫,所有繁複冗長的禮節和流程都被壓縮在短短兩個多月內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但從納采、問名、納吉、納徵、告期到最後的親迎,繁複無比的六禮,每一個環節都需嚴格按照祖制,半點馬虎不得。
尚宮局、內務府、禮部的人馬幾乎將清漪園的門檻踏破,各種規制、器物、禮服、儀程如同潮水般湧來,又需沈明禾一一過目、試穿、演練。
十月十二行納采禮,十一月初六行大征禮,樁樁件件,耗費心力。
這兩個多月,沈明禾幾乎一刻不得閒,白日裡聽訓、習禮、處置宮中初初遞來的些許事務,夜晚還要挑燈熟悉大婚流程饒是她精力過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
轉眼便是臘月初八。
卯時初刻,天色依舊暗沉如墨,窗外大雪紛飛,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將天地間染成一片素白。
漱玉堂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隔絕了外界的嚴寒。
她先在外間的暖爐旁仔細烘暖了手,又搓了搓凍得微紅的臉頰,待身上的寒氣散盡,才小心翼翼地撩開內室的珠簾,走了進去。
內室光線昏暗,只留了一盞角落的宮燈,散發著朦朧柔和的光暈。
拔步床上,層層錦帳低垂,隱約可見裡面的人影還在沉睡。
雲岫放輕腳步走到床邊,看著帳幔中沈明禾沉睡的側顏。
連日來的辛勞讓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此刻在睡夢中,蹙起的眉峰間,依舊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
臨近帝後大婚,規矩愈發繁複,昨日更是從早忙到晚,幾乎沒有片刻停歇,確實是累著了。
「姑娘……」雲岫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心疼,「姑娘,時辰到了。」
帳內的人似乎並未聽見,呼吸依舊均勻綿長。
雲岫又稍稍提高了一點聲音:「娘娘?該起了……」
沈明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眼神初時還有些迷濛。
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什麼時辰了?」
「回娘娘,卯時初刻了。」雲岫連忙答道。
「卯時初刻?!」沈明禾猛地清醒過來,瞬間坐起身,掀開了帳幔,「快!更衣!」
轉瞬間,漱玉堂內室便忙碌起來。
早已等候在外的女官和宮女們魚貫而入,捧著溫熱的巾櫛、香膏、華服、首飾,動作輕快而有序,沒有絲毫紊亂。
沈明禾坐在妝檯前,任由她們伺候梳洗、上妝、綰髮。
銅鏡中映出她逐漸清晰的容顏,玉簪粉勻淨了膚色,胭脂輕掃雙頰,唇上點了嫣紅的唇脂。
尚宮局最老練的梳頭嬤嬤為她綰起高髻,髮髻正中已戴上了一支赤金點翠九尾鳳釵,鳳口銜著的東珠流蘇垂落額前,華貴非凡。
身上穿的是為今日告祭特意準備的素色錦緞襖裙,料子名貴,繡紋精緻,卻無半分艷麗,透著一股莊嚴肅穆。
梳妝的間隙,沈明禾透過鏡子看向身後的雲岫,問道:「母親和明遠呢?可到了?」
雲岫一邊整理著妝檯上的首飾匣,一邊回道:「娘娘放心,夫人和公子一刻鐘前就到了,奴婢已引他們去了西暖閣,棲竹在那邊伺候著,炭火燒得旺旺的,還上了熱茶點心,不會凍著。」
沈明禾聞言,微微鬆了口氣。
待一切梳妝完畢,雲岫取過一件厚實的銀狐毛滾邊羽緞斗篷,仔細地為沈明禾披上,系好領口的絲絛,輕聲提醒:「娘娘,外面雪大天寒,仔細腳下。」
推開內室的門,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片迎面撲來。
沈明禾攏了攏斗篷,剛走出正堂,卻見廊檐下,裴沅和沈明遠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裡。
母子二人穿著厚實的冬衣,裴沅緊緊牽著明遠的手,兩人的肩頭、發梢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顯然已站了一會兒。
沈明禾心頭一緊,連忙快步走了過去:「母親,你們怎麼在外面等?這天寒地凍的!」 她伸手想去拉裴沅的手。
然而,不等她說完,裴沅已拉著沈明遠,對著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下禮去:「臣婦裴氏攜子沈明遠,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沈明禾伸出的手頓在半空,看著母親那低垂恭敬的姿態和弟弟懵懂中帶著拘謹學著行禮的模樣,心中一陣酸澀。
她連忙上前一步,用力將裴沅扶起:「母親,我早說過了,私下裡不必如此,快起來!」
裴沅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卻依舊垂著眼帘,溫順卻固執地道:「娘娘,禮不可廢。」
沈明禾看著母親那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給她帶來任何麻煩的模樣,心中百味雜陳。
她知道,自她成為皇后那一刻起,母親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敬畏和對權勢的恐懼就無法抹去。
裴沅總是時刻謹守著禮數,力求完美無缺,不給任何人留下攻訐女兒的把柄。
「好……好……」沈明禾壓下心頭的酸楚,握緊了裴沅冰涼的手,「母親的心意,我明白。時候不早了,我們去『思源堂』吧。」
……
思源堂,位於清漪園西北角一處幽靜的院落,院中遍植青松翠柏,在大雪覆蓋下更顯肅穆莊重。
這是沈明禾特意命人辟出來,供奉父親沈知歸牌位的地方。
堂內陳設簡潔,一塵不染。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供案,供案上燭火長明。
長案正中,端端正正擺放著一塊烏沉沉的靈牌,上面鐫刻著:「顯考沈公諱之歸之靈位」
裴沅和沈明遠在堂外便停下了腳步。
按規矩,今日是皇后出嫁前一日告祭祖宗,他們不便入內同祭。
沈明禾獨自一人,緩緩步入這空曠而寂靜的思源堂。
厚重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聲。
堂內光線有些昏暗,唯有長明燈和案上的燭火跳躍著,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父親牌位上的那一刻,鼻尖驟然一酸。
她一步步走上前,在供案前的蒲團上,緩緩跪了下來。
「父親……」她輕聲喚道,話音落在寂然的廳堂里,格外清亮,尾音裹著一絲難以壓抑的哽咽,「明禾,明日便要出嫁了。」
她停頓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勇氣,也似在等待父親的回應。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