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歸雲居,卯時剛過。
清晨的薄霜凝在院中青石板的縫隙里,尚未完全消融。
鄰院的幾株金桂還開得正盛,甜香混著清冷的空氣,絲絲縷縷地瀰漫在歸雲居小院中。
因著沈明禾是待詔入宮的秀女,雖未得位分,但按規矩也不宜隨意出門,歸家後的這兩日,她便只在歸雲居這方小小的天地里活動。
裴沅心中記掛,不知宮中的旨意何時會突然降下。
按常理,多則一月,少則數日,便有定論。
是以這兩日,她並未讓明遠去書院,只道是一家人難得團聚,好好珍惜這最後的閒暇時光。
東廂房的書房裡,雕花木窗半開,晨光斜斜地灑入,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沈明禾坐在靠西窗的繡墩上,指尖捏著細小的銀針,正與繃架上的一方素絹「較勁」,繡的是一叢墨竹。
只是那針腳,時緊時松,顯然主人的心思並不全然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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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沅原本是想著讓她趁著入宮前再精進些女紅,宮中規矩大,總有用得著的地方。
奈何沈明禾的性子實在坐不住,軟磨硬泡地求了母親,說要去明遠的書房練,聽著弟弟讀書的聲音,或許心就能靜下來。
裴沅拗不過她,只得隨她去了。
窗外傳來小小少年清朗的讀書聲,正是沈明遠:「《春秋》之義,貴義而不貴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揚父之美,不揚父之惡……」
沈明禾怔了怔。這《春秋穀梁傳》里的篇章,她少時也曾學過。
那時父親尚在,每至休沐日便會將她喚到書房,親自講解經義。
記得初讀此文時,她不解為何要「貴義不貴惠」,父親便撫著她的發頂溫言解釋:「為官者若只知施小恩小惠取悅於人,終非正道。持身以正,守義不移,方是立身之本。」
父親教導的話語猶在耳邊,可斯人已逝,徒留追憶。
沈明禾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幾針歪斜的竹節,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微澀。
她放下繡繃,對侍立在一旁的雲岫招了招手,雲岫立刻會意,俯身靠近。
沈明禾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雲岫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點頭,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沈明禾起身,走到臨窗讀書的明遠身邊。
七八歲的孩童身量已拔高不少,穿著交領短襖,端坐在書案前,脊背挺直,側臉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
他感覺到姐姐靠近,停下誦讀,抬起頭,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望過來,帶著孺慕的親近。
「阿姐?」他放下書卷。
沈明禾伸手,習慣性地想揉揉他的發頂,卻發現弟弟似乎又長高了些,指尖便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明遠念得真好。」她溫聲道,「自你入了青梧書院,阿姐在家的日子,倒真是屈指可數了。在青梧書院可還好?同窗如何?徐山長待你如何?」
沈明禾記得這位青梧書院的山長徐硯洲,是當世大儒,性情剛直,雖未不仕,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明遠當初能拜入其門下,是難得的機緣。
提到書院和山長,沈明遠的眼睛亮了起來:「阿姐放心,書院裡很好。師兄們多是勤勉向學之人,雖有出身高低,但在師父座下,都講究一個『立身以誠,治學以實』。至於師父……」
提到師父,明遠的小臉上浮現出由衷的敬仰:「師父學問淵博,為人剛直不阿,師父待弟子們要求極嚴,但並非苛責。他常說,『學問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為官未必是唯一正途,教化人心,亦是經世致用』。」
沈明禾聽著,心中甚慰,明遠小小年紀,能得此良師,是沈家之幸。
她正要再問些書院日常,卻發現明遠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清澈的眼眸里,似乎藏著一絲猶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在阿姐面前,有什麼想說的,但說無妨。」
沈明遠這才鼓起勇氣,聲音輕了些:「阿姐……我……我做了一件事,未及先同你和母親商量。」
「哦?何事?」沈明禾有些好奇。
「陳教習……也入了青梧書院。」明遠看著姐姐,語速稍快了些,「是我……將他引薦給師父的。」
陳教習?
沈明禾先是一怔,隨即一個清瘦嚴肅、目光銳利的身影浮現在腦海。
是了!是當初在昌平侯府教導明遠的教習,更是當初明遠被顧氏誣陷偷盜時,唯一站出來仗義執言、為明遠作證的陳先生。
「明遠舉薦的?」沈明禾有些意外,「你如何會……」
沈明遠點點頭,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鄭重:「阿姐還記得,當初顧氏誣我偷盜,陳教習為我作證後,阿姐和娘親吩咐我,給教習送去五十兩銀子,以表謝意嗎?」
「自然記得。」沈明禾頷首,那是她們當時能拿出的、最厚重的心意了。
「教習他……」明遠的語氣低沉下來,「他堅決不肯收。他說,他只是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並非為了銀錢。若收了,反而玷污了那份心意。」
沈明禾心中動容,陳教習的為人,她那時便已敬佩。
「後來,我們離開了侯府,我入了青梧書院。」明遠繼續道,聲音裡帶著憤懣,「大約一個月前,有一日休沐,我去南市的書肆淘書,竟在那裡……看到了陳教習。」
「他在角落裡的一張破舊小桌上……抄書。抄一本厚厚的《十三經註疏》。我與他交談才知,自我們離開侯府後不久,舅母……侯夫人顧氏,就尋了個由頭,將他解聘了。」
「他家中尚有寡母、妻女需奉養,他別無他法,只能靠給人抄書、甚至給鄉紳代寫福帖對聯度日,過得甚是艱難。」
沈明禾聽著,眉頭漸漸蹙緊。這顧氏當真是睚眥必報,陳教習當初的仗義執言,竟讓他丟了飯碗,生計艱難。
「教習後來也去找過其他府邸、學館,想謀個西席之位。」
「可不知是侯夫人暗中打了招呼,還是那些人顧忌昌平侯府……竟無人敢用他。他家中尚有年邁的寡母,還有體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需要供養……」
「實在無法,只能靠替書肆抄書,或是……或是給一些富戶鄉紳寫些應景的福帖、壽聯,勉強餬口……我見到他時,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袖口都磨破了……」
沈明禾沉默著,心中五味雜陳,昌平侯府的涼薄,世態的炎涼,再次如此清晰地攤開在她面前。
一個正直有才學的讀書人,竟因仗義執言,落得如此困頓潦倒的境地!
「所以,你就將他引薦給了徐山長?」沈明禾看著弟弟,輕聲問道。
「嗯。」明遠用力點頭,隨即又立刻抬頭看向沈明禾,「阿姐,我幫他,是覺得教習處境艱難,心中不忍。但將他舉薦給師父,絕不僅僅是因為可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