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延年說完這番話,這位三朝元老竟撩起衣袍下擺,對著御座,無比鄭重地屈膝跪了下去!
他蒼老而清晰的聲音瞬間響徹大殿:
「臣蘇延年,恭請陛下、太后娘娘聖裁!嘉懿郡主沈氏,品貌貴重,德行出眾,實乃中宮之不二人選!」
「臣以為,立沈氏為後,上合天心,下順民意,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陛下聖明!太后娘娘聖明!」
蘇延年的這一跪霎時讓滿殿譁然,誰都看得出,蘇延年這是徹底放棄了蘇賢妃的後位之爭,甚至不惜親自為對手加冕,以求保全蘇家。
這份決斷,這份隱忍,令人心驚,更令人膽寒!
李适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好一個能屈能伸的蘇閣老!
當真是跪得乾脆利落,跪得心服口服,跪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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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反應過來,緊跟著便「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洪亮無比:「蘇閣老所言極是!沈郡主堪為天下母儀!臣李适之附議!陛下聖明!太后娘娘聖明!」
緊接著,紀親王戚澄如夢初醒,連忙也顫巍巍地跪下:「臣……臣也附議!陛下聖明!」
孫益清和杜蘅對視一眼,也立刻躬身下拜:「臣等附議!陛下聖明!」
轉眼間,殿內就只剩下豫王戚承昀還站著,顯得格外突兀。
戚承昀死死盯著跪了一地的朝臣,這群人……這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平日裡或清高、或圓滑、或剛直的,此刻竟為了前程,紛紛跪倒在皇帝的威壓和蘇延年的「榜樣」之下,爭先恐後地擁立那個害死昭寧的女人!
他只覺得一股腥甜再次湧上喉嚨,眼前陣陣發黑。
他恨!
恨皇帝的冷酷無情,恨蘇延年的卑躬屈膝,恨李适之的見風使舵!
更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戚承昀只覺得膝蓋如同灌了鉛,沉重得無法抬起。
他死死地咬著牙,最終他僵硬地、緩慢地彎下膝蓋,以一種近乎自殘的力道重重跪了下去:
「……臣戚承昀……附議……恭賀陛下……陛下聖明!」
看著階下跪倒一片、再無異議的臣子,戚承晏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意義上的笑。
「諸卿平身。」戚承晏語氣和煦,仿佛方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中極殿大學士蘇延年。」
「臣在。」 蘇延年垂首應道,
「著卿即刻擬旨,冊封嘉懿郡主沈氏為中宮皇后,擇吉日行冊封大禮。」
蘇延年低著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擬立後詔書……
陛下這是要他親手為別人鋪就鳳位,徹底斷送自家孫女的後位之路啊。
可他能拒絕嗎?自然是不能。
最終,蘇延年躬身領命,「臣遵旨。」
「紀親王戚澄。」
「臣……臣在!」 戚澄嚇得一哆嗦,連忙應聲。
「朕命你為正使,持節,行納采問名之禮。」
「臣……臣領旨!」 戚澄只覺頭皮發麻,卻也只得硬著頭皮接下這燙手山芋。
「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李适之。」
「臣在!」
「命你為副使,協同紀親王持節宣旨,一應儀典,由禮部會同內務府詳擬具奏。」
「臣等遵旨!」 階下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迴蕩在空曠威嚴的乾元殿內。
……
等乾元殿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閉合,豫王戚承昀連片刻停留也無,更未與任何人招呼,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和悲憤,迅速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戚澄看著豫王倉皇離去的背影,捋了捋今早新修的鬍鬚,暗自搖頭:豫王與那沈氏之間的事兒,自己多多少少也打聽出了點什麼……年輕人,還是沉不住氣啊!
想當年,自己心儀的那位佳人被皇兄納入宮中時,自己雖然也心痛,但轉頭就去買了幾個容貌性情都肖似的,養在京郊別院裡,這些年過得不知多快活!
何必像他這樣,把恨意都擺在臉上,平白惹禍上身?
為一個女人,還是皇帝看上的女人,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不值當,太不值當了!
戚澄收回目光,又轉頭看向身旁的蘇延年,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玩味。
他笑眯眯地湊近,拍了拍蘇延年的肩膀:「蘇閣老,您老可要快些擬旨啊!陛下等著呢,本王還等著挑個上好的吉時,去給咱們這位『新皇后娘娘』宣旨呢!」
他把「新皇后娘娘」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蘇延年面色不變,只是握緊了手中的象牙笏板:「王爺放心,老臣自當儘快。」
李适之、孫益清、杜蘅幾人站在階下,初秋的晨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讓剛從壓抑大殿中出來的眾人精神微振。
杜蘅抬起頭,望向天空。
此刻已近巳時,秋日的太陽掙脫了薄雲的束縛,變得有些刺眼,明晃晃地懸在湛藍的天幕上,將乾元殿巍峨的琉璃瓦頂映照得一片輝煌。
陛下立後之事……就這麼定了?
他們……就這樣,就同意了?
從提出到定下,不過短短半個時辰,看似君臣奏對,實則每一步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豫王的憤怒,蘇閣老的屈服,李适之的順水推舟,紀親王的惶恐……所有人,都成了陛下棋盤上按部就班的棋子。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重重宮闕,投向那象徵著後宮權力頂峰的坤寧宮方向。
那裡,是無數后妃夢寐以求的所在,如今即將迎來它新的主人,一個昨日還是秀女、今日已是郡主、不日將成為皇后的沈氏女。
塵埃落定,新的棋局,已然鋪開。
只是執棋者,似乎早已超脫了棋盤的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