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的反問扣下來,戚承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方才被恨意沖昏頭腦,情急之下口不擇言的貶損,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將他牢牢套住!
他若再堅持,便是公然質疑昌平侯府、梁國公府、淑太妃乃至太后的眼光和權威!而這些都是自己的母族、妻族!
那不就是在打自己的臉嗎?
「臣……臣失言了……是臣一時情急,未曾細察,妄議沈氏清譽……臣……知錯!請……請陛下恕罪!」
戚承晏看著豫王那副狼狽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卻不再追擊,將目光轉向李适之等人道:
「至於身份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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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之父沈知歸,為官清正,殉職於任上,朝廷追贈工部侍郎,此乃朝廷恩典,亦是其父忠烈所應得。沈氏本人……」
「其德行功績,亦非無跡可尋。數日前,宮中玉棠軒走水,火勢兇猛,沈氏臨危不懼,於烈焰之中,不顧自身安危,接連救出昭陽公主、永安伯嫡女……」
「此等忠勇果敢、捨己為人之壯舉,朕與太后皆親眼目睹!太后當時便言,此女臨危不懼,有大義,有擔當,堪為女子楷模!」
「只是當時正值選秀期間,太后為避嫌,不便即時封賞。然,太后深念其功,亦愛其德。」皇帝的聲音清晰,如同金玉落地,砸在死寂的殿中:
「故,昨日太后已備下懿旨,冊封沈氏女為——嘉懿郡主!」
郡主?冊封……郡主!
殿內列於最後的戶部侍郎杜蘅更是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
陛下剛才說什麼?
太后懿旨,冊封那個秀女沈氏為嘉懿郡主?
這……這簡直是前所未聞!聞所未聞!
一個尚未正式入宮、毫無根基的秀女,竟被直接冊封為郡主?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她瞬間擁有了尊貴身份!意味著她不再是那個微寒的沈氏孤女,而是大周朝正兒八經、有封號的郡主!
其身份之貴重,瞬間超越了無數勛貴之女!
皇帝抬出昌平侯府、梁國公府、淑太妃、太后為其背書,已經是巨大的抬舉。
如今,竟又直接賜予了尊貴身份!
這哪裡是僅僅為了立後?
這分明是陛下和太后聯手,以雷霆萬鈞之勢,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為這沈氏築起了足以抵禦任何非議的金身!
身份低微?她是太后親封的嘉懿郡主!
德行有虧?她是太后親口讚譽、在御前立下救主大功的忠勇女子!
家世不足?她的背後也算站著昌平侯府,如今更有了皇家所賜的郡主身份!
說罷,戚承晏端起手邊溫潤的青玉茶盞,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了撥浮起的嫩綠茶沫。
他方才抬眼,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子。
今日留下這些人,自然有他的深意。
紀親王戚澄,唯恐避他不及。也算是有些才幹,但早已被乾泰二十八年的血雨腥風嚇破了膽,成了個只知享樂的富貴閒人。
但借他「皇叔」的身份,也會添幾分立後一事「宗室認可」的體面。
至於豫王,他這個皇弟……自小心比天高,卻才疏志短,空有傲氣而無匹配的能力,在自己面前慣會伏低做小。
他對沈明禾那點齷齪心思和後來的逼迫,戚承晏一清二楚。
今日召他來,就是要他親耳聽著,親眼看著,徹底碾碎他那點不切實際的妄想。
禮部尚書李适之,此人像一條滑不溜手的魚,在朝堂各方勢力間遊刃有餘,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趨利避害。
他方才那番關於「國本」的冠冕堂皇之言,不過是在試探風向。
這種人,不會做第一個出頭鳥,但只要風向明確,便會是最積極的擁躉。
工部尚書孫益清,心思都在河工、營造上,對朝堂傾軋興趣缺缺,只求安穩做官。
他方才的震驚是真,但更多是事不關己的驚訝。
這種人,不會多言,只需定下大局,他自然會遵從。
至於戶部侍郎杜蘅,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寒門新銳,在吏治、財稅上頗有銳氣,行事激進但心思縝密,懂得審時度勢。
最後,戚承晏的目光落在了中極殿大學士蘇延年身上,若是從前,此人必定是立後一事最大的阻力,但現在……
「蘇卿。」戚承晏放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卻讓殿內氣氛驟然一緊,「你是三朝元老,國之柱石,輔佐朕多年,最是明白事理。依你看,沈氏可堪為後?」
這一問,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蘇延年。
誰不知道,就在數月前,這位蘇閣老的嫡長孫女蘇賢妃,還是後宮位分最高、最有可能問鼎後位的寵妃!
而今日,陛下卻要親口問他——另一個女子,是否配得上那個位置?
這簡直是……殺人誅心!
蘇延年握著笏板的手微微發顫,面上卻絲毫不顯。
他終於明白了皇帝今日召他前來的真正用意。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
是了,他是文官之首,是蘇家的脊樑。若在從前,為了後位,為了蘇家的百年榮耀,他定要據理力爭,攪動風雲……可如今呢?
賢妃復寵遙遙無期,雲衍隱退後,蘇家朝中雖有子弟,卻皆非能獨當一面之人,後起之秀尚未長成,整個家族的重擔幾乎全壓在他一人肩上。
蘇家,還能再承受一次雷霆嗎?
不能了……
罷了……罷了!
蘇延年在心中長嘆一聲,蒼老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灰敗。
為了家族存續,這口氣,他只能咽下去……這頭,他必須低……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步履沉穩地出列,走到殿中,對著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中宮懸虛,實非社稷之福。陛下能於此時思慮立後,安定後宮,撫慰臣民之心,此乃明君之舉,臣深感欽佩,亦為江山社稷賀!」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語氣變得愈發懇切:
「至於太后娘娘所薦之沈氏……不,嘉懿郡主,臣雖未識,然太后娘娘德高望重,慧眼識人,其所薦必是深思熟慮。」
「且陛下方才所言,嘉懿郡主出身忠烈之家,德行貴重,臨危救主,忠勇可嘉,此等大義擔當,實為女子楷模!」
「更兼其曾為公主伴讀,侍奉太后駕前,深得太后慈心,其人定然是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克嫻內則,淑德含章!」
這毫不吝嗇的溢美之詞從他口中說出,讓殿中眾臣都聽得有些發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更讓人震驚的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