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面面相覷,眼底皆是驚疑,昨日皇帝欽點的三位秀女,他們早已暗中查得清清楚楚。
這沈氏,可是三人中門第最低微的!
其父雖因公殉職,得陛下追封,可人死如燈滅,區區虛名有何用處?
更別說沈家三年前才入京,寄居在昌平侯府,幾月前才搬出自立門戶,如今家中只剩一介寡母帶著個黃口小兒……
這般出身,如何擔得起中宮之位?!
然而,殿內反應最劇烈的卻是豫王,在「沈氏」二字入耳的瞬間,豫王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太突然,太醒目,以至於御座上戚承晏幾乎立刻就捕捉到了。
兩雙眼睛,一雙深邃如淵,平靜無波;一雙燃著熊熊烈火,恨意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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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戚承昀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沈氏……
竟然是她!果然是她!
沈明禾……翟太后居然推舉她為皇后?
好啊!真是好算計!
他早該知道!這女人心機深沉,在被自己威脅後就攀了皇帝爬上了龍榻,如今只怕也是早就和翟太后合謀了!
否則她怎麼會那麼「巧」出現在玉棠軒「救」了昭陽?
如果她不救昭陽,鞠衣死無對證,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
他的妹妹昭寧也不會被捲入其中,就不會……就不會死!
昭寧屍骨未寒,喪期未過,而她沈明禾……這個他曾經另眼相看、甚至動過心思的女子,這個間接害死他妹妹的「幫凶」,竟然就要踩著昭寧的血淚,一步登天,坐上那天下女子至尊的鳳位?
滔天的恨意和巨大的屈辱瞬間淹沒了戚承昀,但理智在最後一刻回籠,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在帝王的注視下,最終狼狽地重新垂下了眼帘……
殿內的空氣,因為豫王這短暫而激烈的無聲對峙,滯了一瞬,大臣們自然也都感受到了這異樣的氛圍。
御座上的戚承晏將豫王那極力克制的模樣盡收眼底,他隨意地瞥了一眼,便將視線重新投向禮部尚書李适之:
「李卿以為,太后此薦如何?」
李适之喉頭微動,正要斟酌詞句開口,皇帝的目光卻又輕飄飄地一轉,又落回了豫王的身影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慢悠悠地補充道:
「豫王方才似有動容……怎麼,皇弟對此,有何高見?」
這聲「皇弟」像是一道鞭子抽在戚承昀身上,他知道,皇帝這是故意在逼他!
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態!
他也知道,此刻他該順從,該違心地說一句「太后聖明」。
可看著皇帝那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神,想到昭寧冰冷的身軀,想到沈明禾即將戴上的鳳冠……一股邪火猛地衝上頭頂,燒毀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戚承昀上前一步:「回稟陛下,臣以為……太后娘娘慈心體下,舉薦秀女,自是恩澤。然則……」
「立後乃國本所系,關乎宗廟社稷,非同兒戲!所選之人,必得是德、言、容、功四德兼備,家世清白、門風嚴謹之淑媛!」
「而這沈氏女,」戚承昀的聲音愈發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貶損,「其父雖追贈侍郎,然生前不過五品地方官,門楣微寒,根基淺薄,豈堪母儀天下之重?此其一!」
「其二,其母寡居多年,攜女依附昌平侯府,寄人籬下,此等出身教養,如何能統御六宮?」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其三……臣聽聞,此女在京中時,與京中仕子行止頗有……曖昧之處!此等關乎女子貞潔清譽之事,縱無實證,然風聞已起,豈可輕忽?若立此等身世存疑、德行或有虧欠之人為後,臣恐……非但不能安定後宮,反會招致物議沸騰,有損皇家清譽,令天下人恥笑!」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禮部尚書李适之難以置信地看向豫王,心中暗罵豫王糊塗!
就算你對陛下立後不滿,對沈氏有怨,也不該如此失態!
尤其是在昭寧公主新喪、淑太妃病重的當口,陛下未曾苛責已是恩典,你竟還敢當眾觸怒龍顏?
難道這豫王真是傷心過度,神智昏聵了不成?
孫益清、杜蘅等人更是目瞪口呆,連一直垂眸的蘇延年都微微抬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豫王這番話,看似莽撞,實則狠毒至極!將沈氏釘在了「門楣低賤」、「教養不足」、「德行有虧」的恥辱柱上!
尤其最後一點「貞潔存疑」,對一個女子而言,簡直是釜底抽薪的絕殺!
陛下若強行立後,必遭非議;若不立,則太后顏面何存?沈氏此生也毀了!
好歹毒一招……
如今陛下雖暫時疏遠了他,孫女在宮中亦暫時失了聖心,可那又如何?
只要中宮之位一日空懸,他蘇家就還有機會。
就讓豫王在前頭衝鋒陷陣罷,他只需靜觀其變……
紀親王戚澄則是被豫王嚇得腿肚子發軟,完了完了!承昀這小子是真不要命了!
當著陛下的面說這些……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嗎?
面對這近乎咆哮的指控,御座之上,戚承晏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動怒,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聽到「貞潔存疑」、「行止曖昧」幾個字時,驟然變得森冷。
他靜靜地注視著階下孤注一擲、眼神帶著挑釁與恨意的豫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令人發寒的笑意:
「哦?是嗎?」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卻讓戚承昀心頭猛地一沉。
「皇弟對沈氏的身世過往,倒是……知之甚詳。」
「既是如此,皇弟此言,倒是令朕有些不解了。沈氏雖父族不顯,但其外家昌平侯府,卻是我朝開國勛貴,世代簪纓。」
「昌平侯裴淵,為人方正,持身甚嚴,家風清肅,滿朝皆知。其當家主母顧氏,更是出身梁國公府,乃淑太妃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亦是皇弟你的親姨母!」
「沈氏隨寡母歸京後,在昌平侯府寄居三載,與昌平侯嫡長女一同教養長大,受的是侯府嫡女的規矩禮教。淑太妃……」
戚承晏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豫王瞬間變得蒼白的臉,「昔日對這位聰慧伶俐、性情溫婉的外甥女,亦是頗為喜愛,更是召其入宮陪伴,又薦其為公主伴讀,而後沈氏才與太后結下善緣。」
戚承晏每說一句,豫王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話看似陳述事實,實則句句誅心——昌平侯府教養、淑太妃喜愛、公主伴讀、太后賞識……這一連串的身份背書,豈不正是他戚承昀方才質疑的「貞潔」「品性」最好的反駁?
「豫王方才所言,沈氏『門楣微寒,教養不足』……莫非是在質疑梁國公府家教不嚴?昌平侯府門風不正?太后和淑太妃識人不明,被一個『不端』的女子蒙蔽了?還是說……」
戚承晏的聲音忽然轉冷,「……皇弟覺得,你那位即將成為豫王正妃、未來的正妻,昌平侯嫡長女裴氏,連同她所受的教養,也是『不足』、『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