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選秀,多少世家大族卯足了勁,結果皇帝只挑了這三個根基淺薄的清流之女,將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擋在了宮門之外。
只是,如今的元熙帝大權在握,自然是無人敢攖其鋒!
但皇帝若是借自己的手,總能擋些前朝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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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太后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青金石珠子硌著指腹,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她抬眼看向座下的帝王。
「皇帝已二十有三,」翟太后開口,聲音和緩,如同閒話家常,「先帝在你這個年紀時,懿德太子都能在御書房誦《尚書》了。」
「如今中宮虛懸,皇嗣未繼,終究非社稷之福。朝中對此事議論紛紛,哀家聽著,也覺憂心。」
她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溫茶,目光透過裊裊水汽落在皇帝臉上。
果然,戚承晏聞言抬眸,開口道:「太后所言極是。中宮乃國母,皇嗣乃國祚,確乎不容輕忽。」
他話鋒一轉,深邃的目光直直看向翟太后:「只是……母后以為,何人能擔此重任?」
翟太后心頭猛地一跳,她沒料到皇帝竟如此直白地將問題拋了回來,甚至用上了久違的「母后」二字。
她握著茶盞的手指也微微收緊,這殿選皇帝只留了三人……
皇帝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她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卻維持著慣有的雍容:「立後自然不能只看門第高低。人品貴重,性情端方,能為天下女子之表率,方是根本。」
「沈氏明禾,哀家瞧著就很好。其父沈知歸生前雖官階不高,卻是為防汛殉職的忠臣,也蒙陛下追封工部侍郎,忠烈之後,門風清正。沈氏本人……容止端麗,行事穩重,更難得的是仁心勇毅。玉棠軒那場大禍,若非她臨危不亂,昭陽恐怕……」
翟太后說著,聲音微哽,但隨即穩住,「這份恩情,哀家銘記於心。正想著,為彰其護主之功,向皇帝請旨,冊她為郡主,以示恩榮。」
翟太后一口氣說完,目光緊緊鎖住皇帝。
她拋出了最大的籌碼,冊封郡主!
這不僅是對沈明禾救命之恩的回報,更是將她的身份從五品外官之女,一舉抬升到宗室貴女的高度,足以匹配中宮之位!
戚承晏靜靜地聽著,面上無波無瀾,直到翟太后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他才緩緩勾起唇角。
「母后思慮周全。沈氏之功,冊封郡主亦不為過。」
但隨後他又話鋒一轉,站起身來,「然則立後乃國之大事,非僅家事。人選、禮制,皆需與朝臣共議,方顯鄭重。」
「明日早朝後,朕會召幾位重臣商議此事,定下章程,再來稟告太后。時辰不早,太后早些安歇,朕尚有奏摺未批,先行告退。」
話音落,戚承晏就已轉身,高大的身影沒有絲毫留戀,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門,幾息後便消失在夜色里。
……
翟太后望著空蕩蕩的殿門,良久,才輕輕吁出一口氣。
她知道,戚承晏已為他選定的人鋪好了最順遂的路。
而她,連同她提出的「冊封郡主」,都成了他棋盤上最順手的那顆棋子。
「奴婢真是想不到,這沈姑娘竟有這樣的造化。」孫嬤嬤上前添茶,聲音裡帶著感慨。
翟太后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嘴角浮起一絲弧度:「哀家那日在頤年殿見她,她敢直言不諱,向哀家求一個『能真正庇護昭陽的位置』時,哀家便知此女心性非池中之物。」
「只是,那時哀家想著,她與昭陽交好,身份低微又毫無依仗,哀家自是力所能及,給她一個稍高的位分,讓她在這深宮裡能有往上攀爬的資格和依仗。卻沒想到……」
她輕輕吹開茶湯上的浮沫,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與驚嘆,「她的手段如此之高,竟能直抵天聽,讓陛下親自為她籌謀至此?」
孫嬤嬤低聲道:「陛下待沈姑娘,確有幾分真心。」
「真心?」翟太后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皇帝他……像極了先帝。可骨子裡,比先帝更冷,更硬。」
翟太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那日慈寧宮正殿,昭寧血濺當場,昭陽發病倒地,哀家與淑太妃……哀家只覺天崩地裂……可他呢?你可見陛下有半分動容?最後……」
「最後,他竟能握著沈明禾的手,徑直走了出去!那可是他的親妹妹!」
孫嬤嬤的手微微一頓,不敢接話。
「她沈明禾如今是得了這冷情帝王的一份情誼,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翟太后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荒謬又極其真實的事,竟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有些突兀,又帶著洞悉世事的蒼涼。
「呵,帝王情誼?孫嬤嬤,你可還記得先皇后?」
孫嬤嬤垂首:「奴婢不敢忘。先皇后娘娘雍容華貴,母儀天下。」
「是啊,」翟太后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家世是頂級的勛貴,容貌是萬里挑一的絕色,先帝的寵愛更是冠絕六宮,兩位皇子聰慧伶俐養在膝下……那時的中宮,是何等煊赫?這後宮之中,誰人敢不避其鋒芒?」
翟太后說著聲音卻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可結果呢?說是一場風寒,不過月余,鳳冠落地,香消玉殞。留下兩個可憐的孩子……那懿德太子更是未及弱冠就驟然薨逝。」
這深宮,看著是潑天的富貴,實則是吃人的魔窟。
今日的寵愛,未必不是明日的催命符。
先帝對先皇后不夠寵愛嗎?
可那又如何?
先帝身邊的寵妃是從未斷過!
左一個婕妤,右一個美人……
這後宮裡,從來就不缺年輕鮮活的美人可最後活下來的又有幾個?
情愛?
帝王的情愛,不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罷了。
最終,翟太后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已染上歲月痕跡的手上:「沈明禾有本事爬上來,可有沒有命一直走下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至少……如今的她是友非敵……」
「或許……將來真能如她所說的,庇護昭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