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正冷眼看著淑太妃母女在殿中哭訴、狡辯,看著昭寧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驕縱模樣,心中只有厭煩。
然後,那個叫青黛的宮女,像一道復仇的鬼影,猝不及防地從陰影里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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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一閃,利器刺入皮肉的悶響……
接著便是昭寧撕心裂肺的慘叫,和淑太妃那聲幾乎震碎殿宇的哀嚎……
她永遠記得昭寧倒下時,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懼和茫然。
鮮血,那麼紅,那麼燙,從她脖頸汩汩湧出,瞬間就染紅了大片華美的宮裝,在她身下蜿蜒成一片刺目的血泊。
然後,她看到了淑太妃。
那個永遠眼神裡帶著三分譏誚七分不屑、處處與她針鋒相對、要壓她一頭的女人。
那一刻,那張保養得宜、時刻維持著高傲矜持的臉上,只剩下一種徹底崩潰的、野獸般的絕望和茫然。
自己看著她徒勞地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去堵女兒的傷口,喉嚨里發出不成調的悲鳴,眼淚混著血水糊了滿臉,什麼儀態、什麼尊榮,在那一刻蕩然無存。
想到這裡,翟太后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佛珠。她曾無數次想像淑太妃失勢的模樣,可當真見到時,預想中宿敵遭報應、女兒大仇得報的快意並未湧上心頭。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一種源自同為人母、感同身受的恐懼。
如果……
如果此刻倒在血泊里抽搐、生命飛速流逝的是她的昭陽呢?
如果那個瞬間崩潰、失魂落魄、尊嚴盡失的人是她自己呢?
她不敢想,一想就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
此刻看著床上安然沉睡的昭陽,翟太后緩緩收回手,攏在袖中,指尖冰涼。
這深宮裡的母親,無論位份高低,無論曾經多麼風光,在失去孩子的深淵面前,都是一樣卑微無助的可憐蟲。
……
孫嬤嬤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剛睡下的公主。
她行至太后身側,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太后娘娘,陛下來了,在正殿候著。」
翟太后面上並無意外,只輕輕替女兒掖好被角,目光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流連片刻。
她早料到皇帝會來,只是沒想到這般快——殿選結束堪堪三個時辰就親自登門。
翟太后心中瞭然,為了那個沈家女……
這個眼中從未真正有她這個太后的帝王,此刻需要她的「支持」。
翟太后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沈明禾……那丫頭確實又在玉棠軒的火海里把昭陽拖了出來。
無論這丫頭背後有何心思,這份實實在在的恩情,她翟氏不得不認,不得不還。
「更衣。」翟太后站起身,方才的脆弱與悲戚已被深深斂起,聲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平靜。
……
慈寧宮正殿,殿內燭火通明,熏著清雅的檀香。
戚承晏負手立於殿中,玄色常服襯得身形挺拔如松。
見翟太后從內殿轉出,他微微頷首,虛行一禮:「兒臣給太后請安。」
「皇帝免禮,坐吧。」翟太后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宮人奉上香茗,氤氳的熱氣暫時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翟太后沒有迂迴,待宮人退下,便直接開了口:「今日選秀,皇帝最終擇定了三位秀女。這沈氏,性情沉穩,遇事有急智,此番更是於昭陽有救護之恩。」
「杜氏,嬌俏可人,觀之令人心喜;趙氏,才情出眾,秀外慧中。」
「皇帝眼光甚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戚承晏臉上,「只是,不知皇帝在她們的位分上,可有打算?」
戚承晏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拂了拂浮沫,淺啜一口。而後抬眸,淡淡道:「太后慈心,執掌後宮多年,慮事自然周全。不知太后對此,有何高見?朕願聞其詳。」
翟太后抬眼看著皇帝。
年輕的帝王端坐如松,神色平靜無波,可那謙恭請教的話語背後,是早已算定、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與從容。
他哪裡是真的在問她的意見?
不過是借她「後宮之主」的名分,行他早已定好的棋。
所謂的「願聞其詳」,只是他遞過來的一塊更精緻的遮羞布,一個讓他可以名正言順、隨心所欲地安排他想要之人的藉口罷了。
他問她的意見,怕是根本沒想過採納他心意之外的任何可能。
但她這個太后,與女兒昭陽的榮辱安危,在這深宮之中,早已繫於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念之間。
翟太后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三位秀女的名字。
沈明禾、杜若薇、趙明瀾……
無一不是家世清白的官家女,卻都非煊赫的世家門第。
杜氏其父不過是工部員外郎,趙氏之父乃太僕寺少卿,皆是清流文官,手中並無實權。
至於沈明禾……其父生前也只是個五品外放官員,如今也只是被追封個工部侍郎,身份上更是……
翟太后自然明白了皇帝的心思,只是不知,在這盤棋局上,皇帝準備把沈明禾這顆新得的棋子,放在什麼位置?
一個普通的妃嬪?
還是……
立後一事,自皇帝登基起就爭議不斷。
賢妃蘇雲蘅,出身煊赫的趙郡蘇氏,入宮最早,位份最高,執掌宮務三年,是朝野默認的後位人選。
可偏偏……皇帝待她始終不溫不火,三年亦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