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歸雲居門前剛停穩,車轍聲尚未完全止歇,沈明禾已等不及朴榆放下腳踏,一把推開車門,她已提著裙角輕巧地躍下馬車。
「阿姐!」沈明遠第一個衝過來 緊緊抱住沈明禾的腰。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純粹的喜悅,「你可算回來了!明遠好想你!」
沈明禾笑著揉了揉弟弟的腦袋,抬眼時,正對上裴沅含淚的目光。裴沅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比十日前看著更清減了些。
「阿娘……」她剛喚出聲,就被裴沅一把攬入懷中。
「明禾!」裴沅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哽咽,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將這十日懸著的心,受過的驚怕,盡數揉碎在這擁抱里。
沈明禾深深埋首在裴沅帶著熟悉皂角清香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這份踏實的溫暖。
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眼眶瞬間濕熱。
「姑娘!」雲岫和棲竹提著風燈圍了上來,兩人眼圈都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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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岫性子急,直接拉住沈明禾的胳膊上下打量,嘴裡噼里啪啦:「姑娘你可回來了!瘦了!臉色也不好!宮裡是不是很辛苦?」
棲竹穩重些,但眼底的關切同樣濃烈,只是緊緊攥著風燈杆子,嘴唇微顫,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姑娘……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好了好了,外面風大,都別在這兒杵著了!」裴沅抹了抹眼角,臉上終於綻開這十日來第一個真正舒展的笑容。
她一手拉起女兒,一手牽起兒子,連聲催促,「快進去!快進去!晚膳都備好了,都是你愛吃的!雲岫、棲竹,快把姑娘的包袱拿進來,朴榆也辛苦了,快進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歸雲居不大,卻處處透著精心打理的溫馨。
穿過熟悉的庭院,沈明禾注意到牆角那株老梅樹已結開始有些落葉了。
正堂里燈火通明,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清燉蟹粉獅子頭、糟熘魚片、雞絲銀耳、素炒三鮮,正中一盅冒著熱氣的醃篤鮮,旁邊還擺著一碟剛出鍋的桂花糖藕。
「哇!好香!」沈明遠歡呼一聲,掙脫裴沅的手,率先跑到桌邊。
「夫人從昨兒就開始準備了,」棲竹一邊布菜一邊道,「今兒一早就盯著廚房,都是親自準備的。」
裴沅笑著瞪她一眼:「就你話多。」
轉頭她給沈明禾盛了碗湯,「先喝口熱湯暖暖胃。宮裡規矩大,想必這些日子都沒好好用飯。」
沈明禾接過青瓷小碗,熱湯的蒸汽氤氳了她的眉眼。輕啜一口,火腿的咸鮮與筍的清甜在舌尖化開,熟悉的味道讓她鼻尖一酸。
「阿姐吃這個!」明遠踮著腳夾了塊糖藕放到她碟中,「這是今日我特意和阿娘一起去市集挑的鮮藕!」
糖藕切得薄厚均勻,糯米晶瑩剔透,淋著琥珀色的桂花蜜。
沈明禾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讓她想起方才在朱雀大街買的糖葫蘆。
只是此刻的甜,更多了幾分家的溫暖。
「姑娘嘗嘗這個,」雲岫將魚片挪到她面前,「魚是今早才從西市買的,鮮活得很。」
棲竹也不甘示弱,舀了勺獅子頭:「這道菜是棲竹親自剁的呢。」
轉眼間,沈明禾面前的小碟子已經被各色菜餚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看著碗裡滿滿的「愛意」,再看看眼前裴沅溫柔的笑臉、沈明禾獻寶似的眼神、還有兩個丫頭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一股暖流直衝眼眶,酸脹得厲害。
沈明禾趕緊低下頭,假裝被熱氣熏了眼睛,用力眨了眨,才抬起頭,故意板著臉,指著自己的碗:「阿娘,雲岫,棲竹,還有明遠,」
她一個個點過去,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你們這是打算把我餵成個圓球,好讓我被皇宮退回來嗎?」
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明遠拍著手道:「那才好呢!阿姐就不用進宮了!」
話音未落,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裴沅的手指在桌沿微微一顫,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時已換上平靜的神色「胡說什麼。」
她伸手替沈明禾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慢些吃,不夠再添。」
沈明禾察覺裴沅指尖的顫抖,她握住裴沅的手,「娘的手藝,女兒便是撐破肚皮也要吃完的。」
說著,沈明禾拿起筷子,認命地開始「消滅」眼前的小山:「行行行,為了不辜負諸位的美意,我今兒就豁出去了!」
笑聲、話語聲、碗筷碰撞聲又重新想起,在溫暖的燈火下交織,將歸雲居小小的廳堂填得滿滿當當。
……
慈寧宮,西配殿。
更深露重,殿內只留了幾盞角落的宮燈,光線昏黃而柔和,勉強勾勒出床榻的輪廓和帷幔的暗影。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藥味。
昭陽公主終於沉沉睡著了,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呼吸略顯急促單薄,仿佛睡夢中也並不安穩。
自從玉棠軒那場大火之後,翟太后便沒再給昭陽安排新住處,而是直接將女兒重新安置在了慈寧宮西配殿。
翟太后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借著微弱的光,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女兒蒼白瘦削的小臉。
這幾日,昭陽昏睡的時間遠多於清醒。
此刻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翟太后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卻又被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後怕攫住。
她清晰地記得那日,就在這慈寧宮的正殿裡。
昭陽的身體在她眼前驟然繃緊、抽搐,那雙總是帶著怯懦和依賴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翻白。
喉間發出不似人聲的怪響,涎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淌下,浸濕了華貴的衣襟。
她精心呵護、視若珍寶的女兒,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扭曲的玩偶,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痛苦地掙扎、翻滾,毫無尊嚴可言。
那一刻,翟太后只覺得萬箭穿心。
那是一種足以摧毀一個母親所有理智的劇痛。
她撲過去抱住女兒,想阻止那可怕的抽搐,卻被宮人死死攔住,生怕她傷到公主也傷到自己。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女兒喉嚨里痛苦的嘶鳴,仿佛自己也在地獄裡滾了一遭,她寧願被千刀萬剮的是自己!
翟太后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昭陽的臉頰。
然而在觸及的瞬間,腦海里卻不期然地撞入了另一張臉——昭寧公主那張在血泊中迅速失去生氣的臉。
那日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場荒誕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