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漸漸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余幾縷慘澹的光暈。
沈明禾抬眸望去,詔獄的府衙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默地臥眼前。
沒有匾額,沒有標識,只有幾級被磨得發亮的青石台階延伸向上,通向兩扇黑沉沉的鐵門。
門前懸著兩盞暗紅色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投下詭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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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大門緊閉,門前站著八名玄衣衛,身形筆直如刀,面上覆著鐵製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沈明禾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這時,大門內匆匆走出一人。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襲墨藍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窄刀。他生得極英俊,劍眉星目,只是唇色極淡,襯得膚色冷白,像是常年不見天日。
可周身卻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仿佛剛從修羅場歸來。
他行至戚承晏面前,單膝跪地:「臣越知遙,參見主子。」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曾在沈明禾身上逾矩半分。
「起來吧。」戚承晏淡淡道,「進去說。」
隨後那人起身引路,沉重的鐵門在沈明禾身後緩緩閉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甫一踏入,陰冷潮濕的空氣便撲面而來,夾雜著腐朽與血腥的味道。沈明禾下意識屏住呼吸,卻仍覺得那股氣息直往肺里鑽。
穿過三道鐵門後,他們進入一條甬道,空氣也開始更渾濁,血腥味、腐臭味、藥草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甬道兩側牆壁上嵌著昏暗的火把,火光跳動,將人影投在斑駁的牆面上,如同扭曲的鬼魅。
越往裡走,壓抑的呻吟聲越發清晰,間或夾雜著鐵鏈碰撞的脆響。
甬道盡頭是一扇鐵柵門,兩名玄衣衛無聲地拉開,露出裡面更為幽暗的空間。
這是一間刑室,中央的鐵架上綁著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四周擺滿了各式刑具,有些還滴著血。
牆角的水槽里浸泡著幾條皮鞭,水面泛著詭異的紅色。
沈明禾胃裡一陣翻湧,卻強自鎮定,她終於明白為何那人身上會有那麼重的血腥氣……
「怕了?」戚承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熱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眼睛,「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沈明禾深吸一口氣,伸手輕輕拉下戚承晏覆在她眼前的手掌。
她的指尖有些發涼,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是有些害怕。但而真相……是我想知道的。」
戚承晏唇角微揚,沒再多言,轉身走向刑室中央的書案前坐下,朝越知遙遞了個眼神。
越知遙會意,冷聲吩咐:「帶上來。」
鐵鏈拖地的聲音由遠及近,兩名玄衣衛押著一個瘦弱的身影進來,粗暴地將人推倒在地。
沈明禾定睛一看,是青黛。
她衣衫凌亂,髮髻散了大半,臉色慘白如紙。
一進來就癱軟在地上發抖,在看到越知遙的瞬間更是驚恐地連連磕頭:「大人冤枉啊!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越知遙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轉身走到刑架前,一把抓起那人的頭髮,迫使她抬起頭來:「你可認得此人?」
沈明禾這才看清刑架上的人,儘管早有猜測,但真正看到鞠衣的臉時,她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那張曾經清秀的臉此刻布滿血痕,左眼腫得睜不開,嘴唇乾裂出血。最觸目驚心的是她右側鎖骨上那道猙獰的烙印,皮肉翻卷……
可那雙垂下的眼睛卻依然清醒,甚至帶著某種詭異的平靜。
看到此景,沈明禾死死咬住下唇,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
這是一種源自於人本能的恐懼,看到同類被凌虐,既噁心恐懼又令人毛骨悚然……
地上的青黛在看到鞠衣的瞬間,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雖然她很快又恢復成驚恐的模樣,但沈明禾還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那種恐懼中似乎摻雜了別的情緒,像是隱忍的,近乎悲慟,又像是……決然。
刑架上的鞠衣緩緩抬起頭,卻在看到沈明禾的瞬間明顯一怔。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詭異的平靜。
鞠衣的目光在沈明禾身上停留片刻,還好……她還活著……
「沈姑娘……那日您救了奴婢一命,可惜……這條命怕是要捨出去了……讓您白費力氣……」
她說著,竟扯出一個帶血的笑容,乾裂的唇瓣因此撕裂,鮮血又順著下巴滴落。
沈明禾看的心頭猛地一揪,那張布滿傷痕的臉對著她笑的樣子,比任何慘叫都更令人難受。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兩步:「鞠衣,玉棠軒走水一事……當真與你有關?」
鞠衣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她知道玄衣衛已經查到青黛了,她肯定是都逃不掉。
但青黛……青黛不該死在這裡。
昭陽公主還活著……可惜了,自己怕是再沒機會了……
但昭寧公主……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是我做的!」鞠衣突然提高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沈明禾只覺得胸口發悶,鞠衣的話都像刀子般扎進心裡。
「為什麼?」她輕聲問。
鞠衣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破碎,帶著幾分癲狂:「為什麼?因為這是昭寧公主指使的!」
「你與昭寧公主素無往來,她為何要指使你?」
「沈姑娘難道不知道昭寧公主的性子嗎?她嫉妒昭陽公主的姻緣,她想要昭陽公主的命!是她逼我的!」
說著,她突然劇烈咳嗽,一口血沫噴在地上:「奴婢和青黛……十年前在繕造局相依為命……昭寧公主知道後,就用青黛的命逼奴婢……」
她抬起頭,血淚混在一起:「奴婢從沒想過害昭陽公主!那日……那日本來只想讓火燃起來救下青黛的命,但後面奴婢自己也暈死過去了……」
鞠衣此刻的狀態太過異常,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瘋狂與清醒詭異地交織,沈明禾看著她,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鞠衣就這樣輕易招了?
甚至還一口咬死了昭寧公主?
不對……這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