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承晏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深邃地望著沈明禾:「說說看,為何懷疑鞠衣?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隱隱的引導,仿佛在考校她的判斷。
沈明禾放下玉箸,認真道:「那夜玉棠正殿內只有三人,昭陽公主和翟月婉在走水前都已昏睡,若火不是意外,在外又尋不到縱火的痕跡,那鞠衣就有最大嫌疑……」
「可那日我衝進正殿時,鞠衣也昏迷在地,所以起初我並未懷疑她。」
戚承晏聽完,唇角微勾,又給她夾了一塊蜜汁火方,隨即對王全使了個眼色。
王全立即會意,上前稟報王全見狀:「回姑娘,陛下命玄衣衛徹查了當日進出玉棠軒的所有宮人。」
「那日玉棠軒的宮人之所以昏睡,是因為誤飲了摻洋金花的茶水。但奇怪的是……」
「鞠衣沒喝?」沈明禾敏銳地接話。
「正是。」王全點頭,「鞠衣作為昭陽長公主的貼身宮女,不飲宮人份例茶倒也說得通。但那日的茶例,偏偏是鞠衣親自去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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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禾蹙眉:「她換了茶?」
「沒有。」王全搖頭,「她確實沒碰過茶例。但玄衣衛查證,那日鞠衣帶著玉棠軒的宮人去了茶庫後,又接連跑了尚衣局、尚藥局、尚食局三處,最後才帶著公主的份例回玉棠軒。」
按例,各宮主子的貼身宮女確實會親自領取主子的份例。
但尚衣局、尚藥局、尚食局三處相距甚遠,跑完這一圈至少要一個時辰!
鞠衣作為貼身宮女自然是不必親自跑這些地方,只需差遣小宮女、小太監去即可。
「按例,昭陽公主的份例自有各司送來或是支使下面的人去取便可。」她喃喃道,「鞠衣為何要親自去取?還一連三處奔波?」
戚承晏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眼底閃過一絲讚賞:「繼續。」
「除非……」沈明禾突然想到什麼,「她需要確保某些東西能準確送到玉棠軒!」
「玄衣衛詳查了鞠衣那日帶回的東西,表面看都沒問題,但……在她房中搜出一個帶夾層的食盒。」
「夾層?」沈明禾手中的玉箸一頓,「她夾帶了什麼進玉棠軒?」
王全躬身道:「回姑娘的話,夾層里的東西暫時沒找到。尚食局經手的宮人都審過了,都未見異樣。」
沈明禾眉頭緊鎖,鞠衣若真夾帶了東西,那必然與走水一案有關。
突然,她腦海中閃過那日回景秀宮時撞見的一幕——昭寧公主的貼身宮女青黛與一個小太監鬼鬼祟祟地交接包袱,那小太監還警告說「會傷人」……
「陛下,」她猶豫地開口,「可否查一查昭寧長公主身邊的青黛?」
王全聞言驚訝地抬頭:「姑娘怎會知道?」
他看了眼戚承晏,繼續道:「玄衣衛徹查時自然要查清鞠衣的身世。這鞠衣原是罪臣之女,五歲沒入宮廷;青黛則是良家子入宮。二人雖無親緣,但十年前曾在繕造局共事過……那時她們還與一名小……」
「小太監?」沈明禾脫口而出。
王全瞪大眼睛:「正是!」
「可又查到是誰,在何處?」
「三年前已被……太后娘娘杖殺!」
啪嗒——
沈明禾的玉箸掉在桌上。
「杖殺?」她不可置信地重複。
戚承晏忽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微勾:「既然這麼有興趣,那就一起去看看。」
沈明禾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拉起。
帝王溫熱的手掌牢牢包裹著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帶著她往外走。
「陛下要帶臣女去哪?」她踉蹌著跟上。
戚承晏頭也不回:「詔獄。」
這兩個字讓沈明禾渾身一僵,那可是傳聞中人間煉獄般的地方,進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
感受到她的遲疑,戚承晏忽然回頭,廊下昏黃的宮燈映照下,他的側臉半明半暗,眉骨投下的陰影讓那雙黑眸顯得愈發深邃。
「怕了?」他低聲問,嗓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沈明禾深吸一口氣,搖搖頭:「有陛下在,不怕。」
這個回答似乎取悅了他,戚承晏低笑一聲,手指下滑,改為與她十指相扣:「那就抓緊些。」
……
馬車內,沈明禾正襟危坐。
這輛帝王專用的馬車寬敞華貴,內里舖著柔軟的錦墊,四角懸著鎏金香球,正幽幽散發著安神的沉水香。
車壁以暗紋綢緞包裹,窗牖垂下厚重的簾幕,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沈明禾透過偶爾被夜風掀起的車簾縫隙,瞥見一道道朱紅的宮牆在黑暗中向後掠去,像沉入墨池的血色綢緞,無聲地消融在夜色里。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戚承晏。
帝王正閉目養神,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薄唇微抿,眉宇間仍帶著幾分倦意。明明沒什麼表情,卻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讓沈明禾不自覺地往角落裡縮了縮。
上次在馬車裡……
她耳根一熱,又往邊上挪了挪。
「再挪就要掉下去了。」就在她又挪動一寸時,戚承晏忽然睜開了眼,那雙漆黑的眸子直直望過來,在昏暗的車廂內格外攝人。
「離那麼遠做什麼?」他嗓音低啞,長臂一伸,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沈明禾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傾,險些栽進他懷裡。
戚承晏順勢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撫上她的額頭:「傷處還疼?」
他的掌心溫熱,指尖輕輕蹭過她額角的傷痕,動作異常溫柔。
沈明禾僵著身子搖頭:「不、不疼了……」
話音未落,馬車突然一個顛簸,戚承晏身形一晃,直接靠在了她肩上: 「別動,讓朕靠會兒。」
沈明禾一怔,忽然意識到,他是真的累了。
她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推開他,反而悄悄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戚承晏似乎察覺到她的動作,低笑一聲,手臂一收,將她摟得更緊。
沉水香縈繞在鼻尖,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沈明禾屏住呼吸,心跳如擂,卻始終沒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王全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主子,到了。」
戚承晏先一步起身,利落地下了馬車。等沈明禾掀開車簾時,發現他竟等在下面,朝她伸出手。
夜風微涼,她剛踏出一步,戚承晏便已經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穩後,他又抬手為她攏緊了披風,將兜帽仔細戴好。
「詔獄陰冷,跟緊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