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眼睫微垂。
那些驚險、算計、曖昧,在唇齒間轉了一圈,最終只化作一個乖巧的笑:「嗯,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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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沅沒再追問,只是指尖輕輕梳理著她的長髮。
自搬出昌平侯府後,她們母女之間似乎親近了許多。
沒人提起從前的事,沒人提起那些偏心、冷落、隱忍的歲月,就好像她們一直如此——母親溫柔,女兒乖巧,彼此相依。
沈明禾一直清楚地知道,在母親裴沅的心中,自己永遠也不會比得過弟弟,也知道她曾經的不被偏愛並非錯覺。
可那日,當昌平侯夫人要將她塞給翟季做妾時,母親第一次撕破了臉,能夠為了她離開侯府。
就那一次,就足夠了。
她不貪心,也不願細想母親是否愧疚、是否補償。
她只是……很不爭氣地,在母親稍稍伸手時,就悄悄原諒了過往所有委屈。
一滴溫熱的淚突然落在沈明禾的額頭上,她怔了怔,抬眼看向銅鏡,燭光搖曳中,裴沅的眼睫低垂,淚水無聲地滾落。
還未等她開口,裴沅突然緊緊抱住了她,聲音哽咽得發顫:「對不起,明禾……對不起,都是母親的錯……我不該帶你回上京城……是我當初……」
沈明禾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站起身,抬手輕輕擦去裴沅臉上的淚痕:「母親……我們母女之間是沒有對錯的。」
「不是的……」裴沅搖頭,淚水卻落得更凶,「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賭氣……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還那么小,可我卻……」
她的聲音顫抖得說不下去,仿佛那些年刻意忽視的愧疚終於在此刻全部涌了上來。
沈明禾看著眼前泣不成聲的裴沅,想起父親曾對她說過的過往。
「母親雖然是母親,」沈明禾輕聲道,「但當年的母親,也只比如今的我大了幾歲。」
她扶著裴沅在床邊坐下,「父親當年對明禾說過,母親是在嶺南有的我,那時候母親懷著我的時候很艱難……」
她記得父親說,嶺南濕熱,裴沅初孕時水土不服,整日嘔吐不止,卻仍強撐著打理庶務,跟著父親在任。
那時父親心疼她,她卻只是說:「這孩子倔強,隨我。」
「父親還說,在我還不記事時,母親也非常愛我,像愛明遠一樣的。」沈明禾聲音微啞,「我學走路時摔了,母親心疼得直掉眼淚;我第一聲喚『娘親』時,母親高興得抱著我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
「我三周歲那年高熱不退,母親三天三夜沒合眼,抱著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生怕我一睡不醒……後來我病好了,母親卻大病一場。」
裴沅怔住,淚水凝在眼角。
這些往事,她以為早已被時光掩埋,卻不想沈知歸都記得,還一一告訴了女兒。
「母親只是……只是一時間走不出那道迷障。」
「我從來都不怪母親。在江南時,我也是一味瘋玩,辜負了母親的期待,所以母親的疏遠責怪我都明白。」
說到這裡沈明禾的眼淚也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父親生前常說,母親裴沅從前在上京城時最是明媚,會吟詩作畫,愛笑愛鬧,會正大光明去醉仙樓約見父親。
嫁給父親後,跟著他去嶺南赴任,在瘴氣瀰漫的山野里生下她,初為人母時,仍是滿心柔軟,抱著小小的她哼著童謠,眼裡全是疼愛。
後來……後來一切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悄然變化。
背井離鄉、夫妻隔閡、母女隔閡,還有到上京後不得不寄人籬下的屈辱,硬生生將那個明媚的少女磨成了一個沉默寡言、處處怨恨的婦人。
「父親說,母親會變成後來那樣,不是母親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他說……這一切的一切是他的錯,是他沒能周全……所以父親一直告訴我,不要怨恨母親。」
「他說...讓你不要怨恨我?」
「呵呵……沈知歸……你永遠都是這樣……」裴沅顫抖著撫上女兒的臉,她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像是從破碎的擠出來的。
那些積壓多年的怨懟突然變成成尖銳利刃刺向自己。
「我也從來沒有恨過母親。」沈明禾輕聲回答,「一次都沒有。」
裴沅再也支撐不住,伏在女兒肩頭痛哭失聲。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歲月,那些被愧疚掩埋的回憶,那些無法言說的悔恨,終於在這一刻決堤,全都涌了上來。
她想起自己初為人母時的喜悅,想起在嶺南的竹樓里,自己如何把哭鬧的明禾兒裹在胸前,哼著歌謠在竹廊下來回踱步,看禾雀花開。
想起明禾初學女紅,歪歪扭扭繡的帕子她至今收在妝奩最底層。
後來……
後來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她似乎已經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她已在萬丈深淵、面目全非。
「明禾……」裴沅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娘對不起你……」
沈明禾搖搖頭,將裴沅摟在懷中,輕輕撫著裴沅顫抖的背脊。
從前她不明白,為何母親對她總是嚴厲又疏離,卻對弟弟百般呵護。
如今她漸漸懂了,曾經的母親,也不過是個被困在婚姻與世俗期待中的年輕女子。
「母親,」沈明禾柔聲道。
「您知道嗎?父親說,您懷著我的時候,明明身子不適,卻非要親手給我縫小衣裳。那時候的您,一定很期待我的到來吧?」
裴沅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她想起那段在嶺南的歲月,丈夫終日忙於公務,她獨自在異鄉懷著身孕,既惶恐又期待。
後來明禾出生,那雙明亮的眼睛像極了她父親,漸漸長大後,更是日日黏著父親,學他的舉止喜好。
「我……我想把你教養成大家閨秀,終有一天我會帶著你回到上京城,在上京城中謀得最好的前程。」
裴沅哽咽道,「可你父親不願回京,還總帶著你在市井間跑……我看著你們父女倆越來越像,越來越……疏遠我……就像我一直回不來的上京城……」
沈明禾握緊裴沅的手:「所以您有了明遠後,就想把弟弟教成您期待的模樣?」
裴沅羞愧地點頭:「我……我在賭氣。看著你和你父親那般親近,我就……覺得你們父女拋棄了我……」
有了明遠後,裴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要把這個孩子完全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樣,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什麼。
而對長女,裴沅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疏遠,冷漠,用失望的眼神一次次刺向那個越來越像丈夫的孩子。
「母親,」沈明禾輕嘆,「您知道嗎?我小時候其實很羨慕弟弟。不是因為他得到您的疼愛,而是因為……您對他笑的時候,讓我想起父親說的,您從前也會那樣對我笑。」
「母親……」沈明禾的指尖拂過裴沅的鬢角上的一絲銀髮,「您也是第一次做母親啊。」
裴沅抬起淚眼,怔怔地望著女兒。
沈明禾想起這些年,母親總是用最嚴厲的目光看著她,而她則固執地昂著頭不肯認錯,她們像兩個賭氣的孩子,互相傷害。
「這世上哪有天生就會當母親的人呢?」
「過去的十幾年太苦,母親會迷茫,會犯錯……而我……也沒能體會到您的苦心。但往後,我們不必再這樣互相折磨了。」
燭火在紗罩中輕輕搖曳,將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漸漸融為一體。
「我們是血肉至親,血脈相連的母女,本就該是彼此最穩固的依靠。」沈明禾將裴沅擁的更緊了,「命運捉弄我們太久,但好在……還不算太晚。」
裴沅望著沈明禾堅毅又溫柔的眼神,眼淚再次湧出,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宣洩,而是一種釋然。
這個她曾經刻意疏遠又倔強堅韌的女兒,如今已經成長得如此通透。
她哽咽著、顫抖著撫上女兒的臉:「明禾……你比娘勇敢多了。」
「以後我們好好過。」沈明禾接過話,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像極了裴沅少女時的模樣,「父親若在天有靈,一定會開心的。」
窗外,夜風拂過歸雲居的老梅樹,發出沙沙的輕響。
屋內,一對母女相擁而坐,隔閡多年的心牆終於坍塌,那些說不清對錯的往事,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從今往後,她們都要好好地,重新認識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