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甩在沈明禾臉上。
她渾身一顫,那些隱秘的、纏綿的、放肆的畫面驟然浮現在腦海,被他這樣直白地撕開,羞恥感瞬間席捲全身。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不甘。
當然不是!
她會的東西很多……琴棋書畫雖只是皮毛,但她讀過水利工書,懂得測算河道,甚至能推演汛期水勢……
戚承晏似乎看穿她的掙扎,低笑一聲,誘哄般道:「說說看,若是說的好……朕一樣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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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明明是曖昧至極的姿態,可那雙眼睛卻冷靜而深邃,仿佛在審視她的靈魂。
那最後兩個字也被他咬得極輕,卻像羽毛般掃過她心尖,激起一陣戰慄。
「歡……喜……」
沈明禾呼吸急促起來,眼前男人的眼眸深不見底,危險與機遇如同雙生藤蔓,在她心頭糾纏生長。
她不能完全揣測陛下的心思,但直覺告訴她,自己此刻已經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或許能替父親完成未盡之事;退後一步,便只能永遠做那籠中金絲雀。
所以這一刻的機遇,她必須抓住!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奏摺,目光落回紙面上時,仿佛穿透了那些墨字,看到了父親當年伏案疾書的背影。
「回稟陛下,齊總督所言確為實情……」
「江南水系複雜,河道上承黃淮,下接江海,每年夏汛在五六月間,秋汛則在八九月。眼下正值七月,暑氣漸退夏汛漸穩,但秋汛將至,若不清淤固堤,一旦秋潦暴漲,蘇州府、松江兩府必首當其衝……」
「據臣女所知,鎮江府段河道自乾泰二十五年起,年均淤沙增厚八寸。乾泰二十八年甚至淤積二尺有餘,實因上游採石場擴建,山土鬆動,又逢春日連雨,泥沙俱下。」
「若按齊大人所言,二尺淤沙未清,汛期一旦決堤,下游七縣皆成澤國。」
戚承晏的目光在奏摺上逡巡片刻,突然將摺子往案上一按:「齊佑林說『淤積二尺有餘』,朕記得去年工部奏報,淤積不過尺許。這多出來的兩尺,是從何處來的?」
沈明禾心頭一凜,她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工部丈量多在冬春枯水期,而齊總督所報乃夏汛後淤積。以鎮江段為例,乾泰二十七年夏汛過後,太平河積淤二尺一寸……」
「齊佑林要九十萬兩,這筆錢可有異議?」
九十萬兩白銀?
沈明禾迅速在腦中計算:「以鎮江一府主河道為例,若需大規模清淤、加築堤壩,需條石三萬方,木料萬株,麻筋鐵釘等輔料另計,再加夫役工錢、口糧……至少需十萬兩白銀。」
「而江南類似規模的河道,至少還有七八之數,更別提支流小渠。九十萬兩,怕已是精打細算後的數目。」
王全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手中拂塵險些落地。
他原以為這位平日裡嬌柔溫順沈姑娘不過是讀過先父手稿,哪知她竟能如數家珍般道出治水細則!
「按你的算法,這九十萬兩若是全數用於河工上,能保幾年無虞?」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刻刀,生生剖開了沈明禾塵封的記憶。乾泰二十七年朝廷撥銀一百四十萬兩治水,可乾泰二十八年,父親就死在了那場本不該決堤的防汛中……
若是那道堤壩能好好修築……
若是父親當年有機會向君王陳情……
若是那封被壓下的奏摺能遞到御前……
「若真能全數用於河工,至少可保三年無恙。但……」
「陛下,恕臣女直言——這九十萬兩,能用到河道上的,怕是不足一半。」
「乾泰二十七年冬,朝廷撥一百四十萬兩治水,可鎮江府實際所得不足五萬兩。而僅鎮江主河道實際所需就遠超此數!層層盤剝之下,真正用於河工的銀兩,不足十分之三四!」
懋勤軒內驟然寂靜。
沈明禾似乎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她知道自己方才說的每一個字,都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戚承晏眸色深沉,這些他當然知道——正因如此,眼前這個小姑娘才會失去父親,孤兒寡母被迫北上投親……
良久,他忽然輕笑一聲:「沈明禾,你可知你方才這番話,夠多少人掉腦袋?」
「陛下容稟,臣女……據實以告。」
「這些……又是從哪兒學的?」
沈明禾看著戚承晏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不想再隱瞞什麼:「是父親……」
「臣女幼時在江南,常跟著父親去河堤玩耍。那些測算之法,都是偷看河工們操作學來的。」
「後來到了侯府,守孝三年無事可做,就偷偷把父親留下的水利書稿都翻爛了……」
說到最後,聲音漸低,帶著幾分懷念與悵然。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微微泛紅的眼角,三年前他微服南下,正是為徹查江南漕運貪腐案。
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從鹽道到河工,牽一髮而動全身……
「齊佑林是朕三年前親自調任的。」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江南河道積弊已久,即便三年過去,他也未能完全掌控。」
沈明禾怔怔地望著他。
陛下這是在……向她解釋?
殿內一時寂靜,沈明禾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她沒想到陛下今日會讓她知道這些朝堂機密,更沒想到……
戚承晏突然伸手,一把將沈明禾拽入懷中。
他有力的臂膀箍著她的腰肢,迫使她緊緊貼在自己胸前。
「快回京了。」他的氣息灼熱地拂過她耳畔,「回京後,你先回府住些時日。」
「你離家已久,該回去看看了。」戚承晏的聲音低沉,「以後……怕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沈明禾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
「禮部、戶部會擇期安排選秀。」
「屆時,你以秀女身份入宮。」
沈明禾定定地看著他,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笑:「好。」
這個回答乾脆利落,沒有躲閃的眼神,也沒有半分勉強,只有坦然相對的決心。
「王全,送沈姑娘回去。」
戚承晏鬆開了手,看著沈明禾後退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此刻的她依舊帶著幾分弱柳扶風的嬌柔。
但戚承晏知道,終有一日,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會在這深宮之中,成長為能夠與他並肩而立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