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望著近在咫尺的俊顏,忽然有些恍惚。
燭光下,陛下的輪廓格外分明,劍眉下那雙鳳眸幽深如潭,鼻樑高挺,薄唇微抿。
他此刻俯身的姿態帶著壓迫感,卻又莫名讓人移不開眼。
她突然想到方才托霖和賢妃的對話,再看看眼前這位九五之尊,沈明禾突然不合時宜地想到——陛下的頭上,好像有點綠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趕緊掐滅這大不敬的想法,輕咳一聲道:「臣女真的沒聽清,」
說罷沈明禾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假山那邊太遠了,而且天色已黑,就隱約聽見托霖皇子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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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假山後聽到的那些隻言片語,此刻在沈明禾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個危險的畫面,讓她喉間發緊。
賢妃娘娘的反應沈明禾看得真切,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眼睛裡滿是厭惡與屈辱。
還有賢妃娘娘甩托霖耳光時那凌厲的氣勢,以及那句「你也做過狗」,那絕不是尋常的話語,而是帶著刻骨恨意的反擊。
而不管托霖與賢妃娘娘之間有什麼過往,那些曖昧的話語對於一個女子而言都是莫大的羞辱。
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沈明禾抿了抿唇。
她看過太多話本,也聽過江南市井的閒言碎語,多少女子因為風言風語被逼上絕路?
即便賢妃貴為妃位,若這些事傳出去……
眼前這個男人是賢妃的夫君,更是執掌生死的帝王。
沈明禾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危險的懸崖邊。
不行,不能說。
她不能冒險。
見沈明禾不再言語,戚承晏突然又問,聲音低沉。「只是托霖嗎?」
沈明禾呼吸一滯,抬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目光。
那雙眼仿佛能看透一切,讓她無所遁形。
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看見賢妃娘娘也在廊下時?
還是說...他其實全都聽見了?
沈明禾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抬起眼時已換上最真摯的神情:「回陛下,臣女真的就只看見了托霖皇子,別的什麼都沒瞧見。」
她甚至為了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可信,沈明禾輕輕搖了搖頭,發間的珠釵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在燭光下劃出細碎的光暈。
燭光下,戚承晏深邃的目光在沈明禾臉上逡巡。
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卻倔強地仰著臉,一副「我絕對沒說謊」的模樣。
他當然什麼都清楚。
她與賢妃並無深交,卻願意為了保全賢妃而欺君。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不知是該欣慰她在深宮之中仍未失去這份赤誠,還是該惱她為了別人連自己都敢欺瞞。
「沒聽見就沒聽見吧。」他最終淡淡道,轉身走向御案,「回去好好擦藥,下次……」
他頓了頓,側眸看她:「可別再被人逮到了。」
沈明禾如蒙大赦,連忙行禮:「臣女謹記,告退。」
走出清暉殿,夜風迎面拂來,沈明禾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朴榆立刻迎上來,拉著她上下打量:「姑娘可算出來了,急死奴婢了!」
沈明禾笑著捏捏她的臉:「好朴榆,我沒事的,陛下又不是狼,不會吃人的。」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全小跑著追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精緻的六角宮燈:「沈姑娘留步!」
說著雙手奉上,眼角堆著殷勤的笑紋:「陛下賜給姑娘的。」
沈明禾接過宮燈,燈面上繪著栩栩如生的錦鯉,燭光映照下竟似在水中遊動。
她心頭微暖,輕聲道:「謝陛下恩典。」
正要離去,王全又急聲道:「姑娘等等!」他搓了搓手,朝殿內一招手。
只見蘅心捧著個錦盒款款而來,鴉青色的宮裝襯得她膚白如雪。
王全接過錦盒塞給朴榆:「這是陛下給姑娘備的。」
他壓低聲音,眼角眉梢都透著喜氣,「明日卯時三刻,後山御苑,老奴會派人去接姑娘。」
沈明禾看向朴榆懷中的錦盒,隱約可見絳紅色的衣料。
衣裳?御苑?
陛下這是...要帶她去騎馬?
她壓下心頭異樣,對王全福了福身:「有勞總管了。」
待主僕二人走遠,王全望著那盞漸行漸遠的宮燈,對身旁的蘅心感慨道:「看來咱們又要添個新主子嘍。」
蘅心立在原地,唇角扯出一抹笑。
夜風吹起她鬢邊碎發,露出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
她低頭整理了下袖口,直到那盞錦鯉宮燈的光暈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
她才輕聲道:「是啊……」
只是那聲音飄忽得如同夜風。
……
景瀾軒的宮門在身後重重合上,蘇雲蘅終於支撐不住,踉蹌著走向紫檀木桌。
她整個人幾乎脫力般撐在了桌案上,指尖死死扣著桌沿,骨節泛白。
安秋慌忙上前扶住她:「娘娘!您怎麼了?奴婢這就去傳太醫——」
她聲音發顫,方才假山後那些話像毒蛇般盤踞在她心頭——什麼叫「待在籠子裡」?什麼叫」入了我的帳」?
娘娘她……何時……
難道是……
「水。」蘇雲蘅啞聲道
說完還沒等安秋反應過來,賢妃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幾口。
冰涼的茶水順著下巴滑落,打濕了前襟,她卻渾然不覺。
可無論怎么喝,都澆不滅心頭那股燒灼般的顫慄。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瓷壺「哐當」一聲砸在桌上。
明明對那人只有刻骨恨意,為何身體還記得那種恐懼?
就像被狼盯上的獵物,連骨髓都在顫慄。
五年了,那些的風雪早該把那些記憶凍僵才對。
蘇雲蘅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破碎的畫面:鐵籠、皮鞭、帳外呼嘯的風雪……還有那雙惡狼一樣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著說:「蘇大小姐,你現在的模樣,當真是漂亮……」
「啪!」
賢妃突然將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飛濺。
「去傳兄長過來。」她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安秋被她的模樣震住:「娘娘,您臉色很差,不如先傳太醫,明日再……」
「去!」賢妃猛地抬眼,眼底血絲隱隱。
這一聲厲喝驚得安秋倒退半步。燭光下,賢妃娘娘素來端莊的面容竟有些猙獰,唇上還沾著方才咬出的血珠。
安秋從未見過主子這般失態,慌忙提著裙子跑了出去。
待安秋跌跌撞撞跑出去,寢殿驟然安靜下來。
賢妃慢慢挪到窗邊,月光如水傾瀉在她蒼白的臉上。
這輪明月,曾照過草原的帳篷,也照過涼州的城牆。
恍惚間,她似乎又聽見鐵鏈嘩啦作響,看見月光從籠子的縫隙里漏進來……
「畜生……階下囚……」蘇雲蘅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腕,直到疼痛驅散幻象,「不過是個手下敗將的野狗...」
可草原的月亮真冷啊。
那夜她蜷縮在籠子裡,看著遠處連綿的營火,也是這樣圓的月亮。
有人解下大氅裹住她發抖的身子,說「別怕,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