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兄長,他是阿蘅再也無緣的人了

  兩刻鐘後,腳步聲由遠及近。

  蘇雲蘅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輪明月——此刻它又成了涼州的月,照著城樓上那個白衣少年挽弓的身影。

  「兄長。」她聲音沙啞,「托霖此番,怕是沖我來的。」

  蘇雲衍站在殿中,燭火映得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望著妹妹單薄的背影,喉結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六年前那封加急密信仿佛又在眼前,北疆驛站外,他掀開馬車帘子時,看到的是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的雲蘅。

  她裹著厚重的斗篷,可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淤青,眼睛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魂魄。

  他至今記得自己是如何把妹妹帶回來的,又是如何在妹妹高燒卻死死攥著一塊染血的匕首囈語時,聽到她反覆喊著「籠子」和「畜生」。

  後來他暗中查訪,卻發現所有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仿佛那三個月的失蹤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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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聽妹妹提起托霖,那些塵封的蛛絲馬跡突然串聯起來——北瀚王子、妹妹的異常、那些被抹去的痕跡……

  蘇雲衍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他……威脅你了?」

  賢妃卻已恢復常態,指尖撫過窗欞上自己方才抓出的痕跡:」兄長不必憂心。如今是他北瀚有求於大周,托霖不敢太過放肆。」

  她轉身時裙擺掃過滿地碎瓷,「今日請兄長來,是為昭陽長公主的事。」

  「昭陽長公主?」

  北瀚使團此行的目的朝中早有猜測,若是求親……

  「娘娘可是聽說了什麼?」蘇雲蘅的聲音發緊。

  「沒有。」賢妃搖頭,「只是兄長,此事不可再拖了。」

  「昭陽公主早已及笄。即便躲過這次,翟太后很快也會為她擇婿。」

  她突然上前抓住蘇雲衍的衣袖,「到那時,兄長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嫁作他人婦?」

  蘇雲衍倒退半步,後背撞上多寶閣。

  閣中擺放的青銅錯金香爐晃了晃,就像他此刻震盪的心神。

  翰林院的老學士們常說「蘇氏子有宰相之才」,書房裡那幅祖父所提「克己復禮」的匾額還懸在頭頂。

  他本該如祖父期望的那般,在文淵閣的金磚地上一步步走出錦繡前程。

  可那年春宴,他偏偏看見了躲在紫藤花架後的昭陽。

  小公主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正偷偷往池塘里扔糕餅餵魚。

  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月白色裙裾上,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全然不知簪花都歪了。

  後來每次宮宴,尋找那道淡如煙的身影成了習慣。

  看她小心翼翼避開人群的模樣,看她在無人處舒展眉眼的瞬間。

  而他為這點綺念,五年裡拒了四門親事,連父親都摔了茶盞罵他鬼迷心竅。

  「我……」蘇雲衍的聲音啞在喉嚨里。

  大理寺的案牘堆得再高,也壓不住心底瘋長的妄念。

  可蘇氏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與昭陽指尖沾著糕餅屑的笑容,在他腦中撕扯出鮮血淋漓的溝壑。

  「兄長!」蘇雲蘅突然上前,「你從小就不愛聖賢書,只愛那些偏門雜學。那年被父親發現你偷藏雜書,罰你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蘇雲衍記憶里祠堂的青磚地冷得刺骨,他跪了整整三夜,膝蓋上的淤青半月未消。可第四日清晨,他還是偷偷把撕碎的殘頁從炭盆里撿回來,粘好了藏在床板下。

  「可後來呢?」賢妃指尖撫過案上那方端硯,「後來你考上進士,父親讓你入翰林,你卻自請去了大理寺。」

  「當年父親逼我入宮時,兄長不是說過麼?『蘇家榮耀不該繫於女子一身』。」

  「如今倒要作繭自縛?」


  那些淚始終沒有落下來,懸在她睫毛上像將墜未墜的露珠。

  從前的妹妹也是這樣,無論受了多少委屈,都含著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入宮後的每一刻,我都在後悔……」賢妃的眼淚終於滾下來,划過她帶著冷笑的唇角,「後悔當初為何不敢爭個魚死網破,為什麼不敢縱馬逃去……涼州……」

  她抬手撫過自己繡著金鸞的衣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我甚至厭惡現在的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要在這金絲籠里困一輩子了。」

  月光從她身後漫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伶仃的影子。

  蘇雲衍看著妹妹嘴角扭曲的笑意,忽然覺得喉間湧上鐵鏽味。

  他顫抖著抬手,指腹輕輕擦過賢妃臉上的淚痕:「阿蘅……」

  「兄長……」賢妃突然撲進他懷裡,額頭重重撞在他胸口。

  她抱得那麼用力,仿佛要把這六年來所有的偽裝都揉碎。

  「兄長,」她把臉埋在他衣襟里,聲音悶悶的,「他是阿蘅再也無緣的人了。」

  這句話像把鈍刀,慢慢割開蘇雲衍的胸腔。

  他想起去前幾日在行宮,昭陽的驚馬直衝出去時,他是如何不顧一切飛撲過去。公主落進他懷裡的瞬間,輕得像片羽毛,可那溫度卻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規規矩矩地將她放在軟轎上,連她散落的鬢髮都不敢觸碰。

  記得,昭陽蒼白的指尖揪住他衣袖時,那截皓腕上淡青色的血管。

  更記得放下她時,掌心殘留的溫度讓他整夜輾轉難眠……

  「阿蘅不想兄長往後也像阿蘅一樣……枯守歲月……」

  片刻後,蘇雲蘅鬆開了兄長,抬起頭,月光照著她淚痕交錯的臉:「甚至不能堂堂正正地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