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或許母親不是不疼她

  竹熙庭內,裴氏正握著沈明遠的手一筆一划描紅,窗外忽地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她眉頭一皺,正要訓斥,卻見翠兒跌跌撞撞衝進來,裙角沾著泥水:「夫人,姑娘、姑娘落水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

  裴氏趕到西廂時,只見沈明禾裹著的錦被坐在床頭,發間滴著水。她心頭突地一跳,只是還沒待她詢問,廊下就傳來婆子們竊竊私語。

  「聽說表小姐和四姑娘一起貪玩落水了……」

  「四姑娘險些沒命……」

  雲岫見裴氏的臉色便知道夫人定是又誤會了,直接「撲通」跪下來,額頭抵著青磚地:「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帶姑娘出……」

  只是裴氏根本沒理她,對著沈明禾就已出口訓斥:

  「你倒是長本事了。」

  「侯府的千金也敢往水裡帶?若有個閃失,你弟弟的前程——」

  沈明禾在裴氏進來時就下意識地低下頭,而現在卻猛地抬起了臉,直直地對上了裴氏的目光。

  裴氏依舊很美。

  即使穿著素淨的褙子,即使眼角已有了細紋,那張臉依然讓人移不開眼。

  尤其是那雙眼睛——沈明禾曾經最愛母親的眼睛,可現在,那雙眼裡的寒意比池水還要刺骨。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冰,又冷又疼。

  她明白母親的難處,真的明白。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來侯府里寄人籬下不容易。可是——

  心還是會好痛……

  最終,她只是看向窗外,那片竹林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幾片竹葉隨風飄揚。

  輕輕地說,

  「女兒知錯了。」

  裴氏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在看到女兒蒼白的臉色時沒能再說下去。她轉身吩咐丫鬟去煎藥,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折的修竹。

  沈明禾望著那個背影,只能告訴自己或許母親不是不疼她,只是在這世上,愛長短,情有深淺……

  她慢慢躺下,把臉埋進還帶著池水腥氣的被褥里。一滴溫熱的水珠滲進錦緞,分不清是頭髮上未乾的水,還是別的什麼。

  此時的芙蓉院內燈火通明,丫鬟婆子們端著藥碗、熱水來回穿梭,腳步聲卻亂中有序。

  顧氏立在正廳窗前,孔嬤嬤輕聲稟報,

  「夫人,大夫說四姑娘無礙,只是受了些寒。」

  「已經開了安神的方子,奴婢讓人去煎了。」

  顧氏「嗯」了一聲,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轉身緩緩在主位坐下,淡淡開口:

  「孔嬤嬤。」

  孔嬤嬤會意,上前一步,「四姑娘單獨立院還不到半年,你們就出了這樣的岔子!今日當值的是誰?」

  片刻後一個婆子戰戰兢兢的抬起頭,顫聲道:「夫人明鑑,是奴婢們失職。只是……只是四姑娘午時趁大家不注意跑出去」

  「放肆!」孔嬤嬤厲聲打斷,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婆子,怎會有這麼蠢的婆子?她伺候顧氏多年,深知主母最厭惡下人推諉。

  果然,顧氏冷笑一聲,抄起案几上的茶盞就砸了過去。青瓷盞「啪」地碎在那婆子腳邊,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身。

  「你是什麼身份?」

  「如今竟敢尋主子的錯?若是出了事,你十條命也不夠賠!」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嚇得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那婆子更是抖如篩糠,連連磕頭:「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來人!」顧氏一揮手,「把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拖出去發賣了!這樣的人,我怎敢留在府里?」

  門口立著的兩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那求饒的婆子就往外拖。

  看著眼前這一幕,其他人也是不敢再求饒,只是顫抖著身子伏地更低了。

  顧氏冷冷掃過跪著的眾人,目光如刀:「今日這院子裡所有下人,罰俸半年。當值的,再杖責二十!」

  這次沒人再敢出聲,只能磕頭稱「是」。

  孔嬤嬤見狀趕緊揮退眾人,轉身扶顧氏往裡間去。

  內室里,裴悅芙已經醒了,縮在錦被裡,聽著外頭的動靜,小臉煞白。顧氏走進來時,她下意識往床里縮了縮。

  顧氏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中又是氣又是疼。

  她生養三子女有三,長子佑安自幼聰慧,現在外求學;長女悅容也是端莊持重,唯獨這個小女兒,因著是么女,她難免多疼了些,誰知竟養成了這般跳脫的性子。

  「娘……」裴悅芙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現在知道怕了?」

  顧氏嘆了口氣,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會怎麼罰你。但你要記住,往後若是再不管不顧,你院裡的人自會替你擔罰。」

  裴悅芙眼圈一紅,想起方才外頭的哭喊聲,心裡難受極了。

  那些人都是因為她……

  「今日……」顧氏忽然想起什麼,「你怎麼會同那位表姑娘在一起?是約好了一起去後園玩耍嗎?」

  「不是的!」裴悅芙連忙搖頭。

  「是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我、我是不小心跌進池子裡的,是明禾表姐救了我……

  她說著,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娘,表姐會鳧水呢!」

  顧氏一怔,想起方才在池邊看到的情形。

  她原以為是兩個小姑娘貪玩,這才出了事。此刻聽女兒這般說,才知是自己想岔了。

  那後園偏僻,池塘緊挨著西角門,平素少有人往,若是……若是今日沒人發現……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母親!妹妹如何了?」

  裴悅容匆匆進來,身後跟著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如意。

  她今日穿了件銀紅色繡蘭花的襖子,發間只簪了支多寶鳴蟬簪。但此刻她額上沁著細汗,連髮髻都有些散了,顯然是走得急。

  「芙兒可好些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見妹妹臉色蒼白,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怎麼這般不小心?若是……」

  話未說完,裴悅芙已經撲進她懷裡哭了起來:「大姐,我錯了……」

  十三四歲的少女身子一僵,終是輕輕拍著妹妹單薄的脊背,聲音卻依然清冷:「知道錯了就好。上月才為著偷出角門挨手板,如今又……往後可不許再這般胡鬧了。」

  說著,轉頭對如意道,「勞煩姐姐回去稟告祖母,就說芙兒無礙,讓她老人家不必掛心。」

  顧氏見狀,便讓大女兒陪著妹妹,自己帶著孔嬤嬤回了頤和堂。

  剛踏入頤和堂院門,顧氏便轉頭對玳瑁吩咐:

  「去庫房。」

  「把去年梁國公府送來的軟煙羅和月華錦各取一匹,還有那套赤金嵌寶珠的蝴蝶頭面,再拿兩支的老參。」

  孔嬤嬤會意:「夫人這是要去竹熙庭?」

  顧氏點點頭:「明禾那孩子救了芙兒,總該去道聲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