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傾瀉在青石鋪就的宮道上。兩側宮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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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晏步履沉穩地走在前面,玄色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沈明禾默默跟在後面,越走越慢,不知不覺已落後了三四步。
她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思緒紛亂——方才在景瀾軒的一幕幕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賢妃的試探,陛下的態度,還有那頓如坐針氈的晚膳……
戚承晏忽然停下腳步,身後的王全也連忙止步,回頭一看,發現沈明禾竟落後了好幾步,正低頭出神,完全沒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經停下。
「哎喲!」
突然一聲輕呼打破了夜的寂靜。
戚承晏回頭就見沈明禾一頭撞進了王全懷裡。
王全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想躲,又怕她摔倒,電光火石間竟一把將她推向了帝王——
「沈姑娘,小心!」
戚承晏長臂一伸,穩穩接住了踉蹌的沈明禾。
王全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這條老命算是保住了吧?
沈明禾一臉茫然地靠在帝王胸前,鼻尖縈繞著龍涎香的氣息。
她眨了眨眼,王總管在做什麼?
方才雖然撞到了,但她明明可以自己站穩的,怎麼就被他直接推到陛下懷裡了?
戚承晏低頭看著懷中人兒呆愣的模樣,唇角微勾。
從景瀾軒開始,她就心不在焉,如今又這般魂不守舍……
難道,是在吃味?
這個認知讓他心情莫名愉悅。
「站好。」他聲音低沉,輕柔地將她扶正,只是指尖卻仍虛虛搭在她腰間,「有什麼想說的?」
沈明禾抬頭,月光下,帝王的面容稜角分明,眉目如墨,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正專注地看著她。
她抿了抿唇,開口道:「陛下……我能……見見靜心嗎?」
戚承晏眸中的溫度驟然冷卻。
他本以為她會羞怯,會慌亂,甚至會因方才的意外而語無倫次,卻沒想到,她在這種時候,滿腦子想的還是那個宮女。
「呵。」戚承晏鬆開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沈明禾,你倒是時刻不忘正事。」
夜風拂過,方才那一瞬的曖昧蕩然無存。
沈明禾敏銳地察覺到帝王情緒的變化,卻不明所以。
她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可是不便?」
「見她做什麼?難不成你真想把昭寧繩之以法?」
沈明禾聞言,心頭一震,他果然知道是昭寧所為。
可今日太后要處置靜心時,他卻一言不發……
「陛下……已經查出來了?」她試探著問道。
戚承晏冷笑一聲:「昭寧做出來的蠢事,淑太妃想遮掩也是漏洞百出。」
「淑太妃是如何脅迫靜心的?」沈明禾追問道。
「王全。」戚承晏輕喚一聲。
王全立刻上前,恭敬道:「回沈姑娘,今日將靜心押入慎刑司後,陛下就命奴才查清了。靜心有個妹妹在永寧宮當差,家中還有老母和幼弟……」他嘆了口氣,「所以她只能認下。」
夜風拂過,沈明禾攥緊了衣袖:「所以……一條人命,就這樣被用來遮掩?」
戚承晏眸色深沉:「昭陽無事,太后退讓,淑太妃收手,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沈明禾,這深宮裡的每塊磚石都浸著血,你以為靠滿腔義憤就能洗淨?」
「滿腔義憤?」
沈明禾想起了父親。
父親一生清廉剛正,寧願在嶺南煙瘴之地當個小小縣令,也不願與京城權貴同流合污,而他最終守著清正廉明的信念,客死異鄉。
父親錯了嗎?
不,父親沒錯。
是這世道,容不下這樣的乾淨,是他……選了一條更難的路。
就像她自己。
在昌平侯府時,她處處忍讓,可侯夫人何曾因此放過她?被淑太妃設計時,她孤立無援;被豫王逼迫時,她無處申冤……
這宮闈里吃人的規矩與世間的規則都是如此。
高高在上者可以隨意欺凌,可以隨意用旁人的性命來遮羞。
而如她、如靜心這樣的人,所有的路都是要靠「換」的。
就像現在,她能站在陛下面前,何嘗不是用自己換了生機?
夜風突然轉急,吹得宮燈劇烈搖晃。明滅的光影中,沈明禾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凝結。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
她不甘心。
弱小時只能任人宰割,就像靜心,就像曾經的自己。
入宮為妃或許能保家人平安,但若想真正改變什麼,不想有下一個「靜心」。
……就必須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陛下有能力改變,但她眼中卻從不在意這些「小事」。
若一定要入宮……
那就只能做皇后!
這個念頭如驚雷劈開混沌。
沈明禾被自己驚到,下意識看向身側的帝王。
戚承晏似有所感,回望過來。
月光下,她眼中未褪的決然讓他眉梢微動。
「靜心的命朕會留下,但人不必再見。」
他忽然抬手,帶著薄繭的拇指擦過她眼下。沈明禾下意識屏住呼吸,那裡乾燥得沒有淚痕,只有胭脂遮掩不住的淡青。
「沈明禾,朕可以給你掀桌的資格。」
他的指尖順著她臉頰滑到下顎,驟然收緊的力道讓她不得不仰起頭。
近在咫尺的龍涎香混著夜露的涼意,沈明禾看見帝王眼底翻湧的暗色。
「但你要想清楚,」
「掀桌之後,拿什麼來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