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自己失去理智了。
說到底我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從心底里不相信，芸姐是一個這麼輕賤的女人！
芸姐沒有預料中的生氣，也沒有跟我爭辯，只是疲憊的撓了撓頭，聲音略帶沙啞道，「對，我是賤，誰讓我欠了你們家的。把麵條吃完，記得把碗洗了。以後你要學會照顧自己。」
她摁滅了煙屁股，站起身，忽然像想到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了一隻BB機，「這是我給你買的，以後交朋友什麼的，互相聯絡也方便點。這房子留給你，我會幫你付房租。」
交代完這些，她獨自一人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家。
我又氣又心痛，本想問她，她到底欠了我家啥了，可我的自尊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等她下了樓，我又忍不住走到窗外，默默地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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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奢望她能回頭，哪怕看我一眼都好，那我就會衝下去，讓她明天再走。
可她最終沒有。
天亮了以後，我失魂落魄的去上班，經過一處電話亭時，終於是忍不住，我打電話回了老家。
這是村里小鋪子的電話。
我說我是李桂英兒子，麻煩叫她來聽電話。
等了半個小時，我又撥了一次過去，是我媽的聲音。
「兒啊，聽雪芸說，她幫你在香江找到工作，落腳了？幹活不辛苦吧？」
她的語氣帶著關切，有些顫抖，好像也有些提不起力氣。
而我一直都有些抗拒我媽，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抗拒，沒錯！我一直都在生她的氣。
我氣她什麼人不挑，偏偏挑了劉德發做我的繼父，我氣她經常給劉德發打，她都不反抗。
今天打這通電話，我不是聽她噓寒問暖的，而是為了別的事，「媽，你老實告訴我，芸姐口口聲聲說欠了我們家的，她都欠了什麼！」
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既然芸姐拋下我去追求夢想了，那麼我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
但我得先知道，她欠了我家什麼，因為每次想到這個問題，我都不得勁。
或許是她為了我和我媽做了這麼多，而昨天晚上我罵了她賤人，她都沒有反駁，這讓我意識到，是不是有什麼大事我是不知道的。
話一出口，我媽那邊就沉默了。
我不耐煩的催促道，「媽，你倒是說啊！」
「這，陳妄，這是大人們的事，你不用問太多，好好幹活，記得不要虧待自己，要吃飽……」
「你別跟我扯其他的，你就告訴我，她欠了我們家什麼就行了！你不說，那我就不再打電話回來了！」
看我媽不願意說，我甚至威脅了起來。
我媽明顯被我這頓威脅唬住了，她顫抖著說，「兒子，你別這樣，我，我說……」
「其實，真的說起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不是雪芸欠我們的，而是我們欠了她的……」
「當年，你爸為了救她，死在了湖裡。後來……」
我人都傻了。
之後我沒再說一句話，而是聽我媽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我爹陳立年當年救下的人，是芸姐！
之後，劉德發打著照顧我媽的由頭，又使了些手段，把我媽給說服了，改嫁給了她。
對於我媽改嫁這件事，我從來都沒有責怪過我媽，我怪的是，她挑誰不好，偏偏挑了劉德發！
當時還是七十年代，家裡的頂樑柱忽然沒了，一個寡婦拉扯著一個拖油瓶，那是真的會餓死人。
我媽改嫁給了劉德發，沒過多久，劉德發就暴露了本性，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動不動就對我媽拳打腳踢。
芸姐和我，都是看著那個場景長大的。
每次我媽被打，她都會抱著我躲在房間裡，流著淚安慰我，說不要怕。
芸姐初中就輟學了。
在那個年代，幾乎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輟學後，芸姐就來到了香江市。
自此每個月，她都偷偷的給我媽打生活費，一直到我高中畢業，也就是半年前那個時候。
當時我媽正在為我上大學的費用發愁，芸姐打電話回來跟我媽說，她認識了一個貴人，那個貴人還幫她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反正，我的學費是有著落了。
到了繳學費的前一個星期，芸姐打了五萬塊回家，可這一筆錢，卻讓劉德發給截了下來！
之後的事，就那樣了。
劉德發把芸姐轉給我媽的五萬塊都拿去賭了，輸得一分不剩。
「兒啊，你投靠雪芸後，她還求了那個貴人，幫你找了一份工作。所以，你不要再覺得，她欠了我們母子的。認真說回來，是我們欠了她的啊……」
之後的話我沒聽，我把電話給掛斷了。
這會兒我才明白過來，這些年芸姐究竟是怎麼過的。
我媽說的沒錯，芸姐沒有虧欠過我們，非要說虧欠，那也是我和我媽虧欠了她的，而且太多！
芸姐做周老三的小三，竟然是為了我大學的費用，這份恩情，壓得我快要窒息！
為了我，芸姐把自己的人生都搭進去了！
接下來兩天，我都失魂落魄，家也不想回。
因為只要回了去，我都會忍不住想念芸姐，我還會想起，芸姐為了幫我找工作，被周老三欺辱的那個晚上。
可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當著芸姐的面問清楚，她為什麼要那麼傻！
我還想跟她說一句對不起……
一個月，似乎一眨眼就過了。
程高美給我結算工資，發了一千塊。
我有些吃驚，說，「老闆，你給得太多了。」
程高美嗤笑，「哪有人嫌錢多的，你幹得不錯，給你升工資了，接下來再接再厲，好好干！」
我點點頭，收好錢準備回家。
程高美突然說道，「我跟法院提出申請了，要求和周老三離婚，他不肯，我怕他找人過來鬧事。所以我也找了兩個混混過來，幫忙照看公司，明天你看到他們，不用管他們就是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驀然停住了腳步。
周老三……
還真是那樣的卑鄙小人。
程高美跟他離婚，也就意味著他失去了程高美這棵搖錢樹，他肯罷休了才怪。
我不希望遠貿出事，因為遠貿出事了就等於我失業了。
加上我這些天一直在找房子，卻很難找到，而那個家，我是不想再繼續住的了。
「老闆，要不這樣。」我想了想說，「二號倉庫里還有一點地方，你要是信得過我，我騰出來一塊，就在那睡。上班的時候，我開門就能上，下班了，我能幫你看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