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次墜入了深海。
某種東西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層又一層的透明薄膜,緩慢地包裹住你的意識。
你感覺得到它,卻無法觸及,無法掙脫,情緒似乎在此刻被抽離。
你出現在了祂的體內。
或者說,你成為了祂。
藉由祂的目光,你看到無邊無際的海面上,一艘遊輪正駛向一片濃霧之中。
下一瞬,夢醒了。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睜開眼,你發現自己又躺在了艾德里安的房間。而他正坐在床邊,笑著注視你。
還沒來得及說話,管家走進來。
你循聲將目光移過去時,本就混沌的大腦驟然僵冷。
門口,一隻穿著管家制服的水母站在那裡,觸腕從袖口、褲腿處擠出,在空氣中飄動著。
「少爺。」水母開口,「關於克萊頓家族的事務,船副希望同您談話。」
大概怕艾德里安又把你帶著,停頓一秒,繼續補充道:「並且這場談話,他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場。」
艾德里安沒有第一時間回復,反而遺憾地對你說:「看來,我們需要暫時分離片刻了。」
他似乎沒發現管家的異常。
那水母的眼睛你沒看出來在哪裡,但總覺得一直被盯著,甚至長長的觸腕大有伸向你這邊的趨勢,在艾德里安起身時,才倏然收回。
二人離開後,房間便只剩下你。
沒空擔心艾德里安會不會有事,畢竟他也不算什么正常人,是不是人都難說。
你走到窗邊,遙遙望去,海上能見度低得可怕,白色的霧氣涌動,濃到幾近化為實質。
迷霧之海到了。
這時,你注意到玻璃窗面的倒影中,有細微的動靜。
在你身後,在房間內。
衣櫃的門從裡面被打開,一條慘白的手臂伸出來,接著是張女人臉。
她凝視著你,語氣起伏不大:「你好,還記得我嗎?」
舟舟。
起航晚宴里,搭訕你的那個女性。
你不動聲色地看向門口,思考著逃離路線。
舟舟從衣櫃裡出來,一身船員的制服,不合身的尺碼昭示著來路。
「別緊張。再次自我介紹一下,舟舟,是名專門處理特殊事件的調查員。」
「我們調查到的資料顯示,半年前從祈明號遠洋航行回來的旅客,在之後的三個月內相繼死亡。為了探明情況,我們偽裝成旅客登船。可昨晚,我和隊友們失去了聯絡。」
聽起來是比較靠譜的身份,但你的警惕仍然沒有放下。
「這和你潛入艾德里安的房間有什麼關係?」
舟舟面色凝重:「因為他是陳渡最看重的祭品。」
她在起航晚宴的水母演出後,意識到不對勁,就去偷偷跟蹤調查陳渡,結果發現陳渡打算把一船的人都獻祭給某個不知名的邪神。
「雖然沒看清,但我的確在他房間的暗室里看到了一尊神像。」
你遲疑地問:「起航晚宴上,你那樣……是裝的?」
舟舟點頭,很快略過這個話題,抓住你的手,「小姐,這艘遊輪上精神沒被污染的人已經屈指可數,我們如果想要活著上岸,需要人手。」
「精神污染?」
「對。」她說,「就像船長夫人那樣,身上冒出了水母的觸腕。」
「……」
你不敢動彈。
視野里,舟舟還保持著人形,但正如她口中所言,幾根柔軟的透明觸腕在她背後飄著。
舟舟似乎沒察覺自己的異常,還在試圖說服你:「我們去找艾德里安吧,他是克萊頓家族當代世襲的公爵,遊輪上有不少他的護衛。我看到了,你跟他很親近,有你的勸說,他一定會借人手給我們。」
你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心中早已瑟瑟發抖,委婉地想要拒絕她:「你剛剛應該也聽到了,他去見陳渡了。」
「陳渡想祭祀邪神!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舟舟逐漸暴躁起來。
隨著情緒劇烈起伏,她的五官出現了悚然的移位,就好像融化冰淇淋一樣,隱隱有往下流淌的趨勢。
「好好好,那我們要怎麼做?」你皮膚起了一層戰慄,已經顧不得考慮她的話有沒有邏輯,語氣僵硬地安撫著,生怕她當場來個異變。
舟舟冷靜下來,勉強恢復了人形:「我們去救艾德里安。」
「好的。」
你哪裡敢嗆聲。
……
走出房間,沉重的濕氣撲面而來。霧氣籠罩了整艘遊輪,能見度不足三米。
舟舟攥住你的手腕,「起霧了,這樣不容易走散。」
「……哦。」
謝謝,很想走散。
你被舟舟拽著,踏進了那片濃稠的白霧中。
腳下的甲板濕漉漉的,踩上去有種黏膩的觸感,像覆了一層看不見的苔蘚。
舟舟走得很急,力氣也大得驚人,你幾次想抽回手,都沒能成功。
她沒有回頭,語氣急促,帶著一絲神經質的亢奮:「快點,我們得趕在儀式開始前找到他。」
四周靜得詭異。
海浪聲、風聲,此刻都止歇了。背後,強烈的窺伺感自濃霧深處蔓延。
你感覺到腳腕似乎被什麼柔軟而濕涼的東西慢試探地攀上。
驚恐在那一瞬間爆發,潛能也在那一瞬間被激發。從被舟舟半拖著走,直接變成了你扯著她狂奔。
「……」
濃霧中,那東西呆滯片刻,失落地重新回到海洋。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雙腿灌鉛般沉重,你才不得不停下來,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舟舟站在旁邊,抬頭看向前方。
一道人影不緊不慢地從灰白的霧氣中走出,「兩位女士要去哪裡?」
溫文爾雅的面容漸漸清晰。
是陳渡。
他目光落在你身上,詫異道:「嗯?竟然還有一位未經洗禮的旅客。」
「你怎麼做到的?」
陳渡很好奇。他能夠避免身上出現畸變,是因為攜帶的特殊器物擁有隔絕的功效。
「而且還跟在一個,已然擁抱我神的信徒身邊?」
你們這樣的組合太有意思了。
「你胡說什麼!」舟舟聽出陳渡指的是她,憤怒道,「我絕對不會信仰一個邪神!」
陳渡嗤笑:「是嗎?要不要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他話音未落,你就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舟舟聞言一愣,低頭打量,發現了自己的異常。
剎那間,本就搖搖欲墜的精神錨點轟然崩塌。
舟舟的瞳孔驟然擴散。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皮膚正快速變得透明,皮下血管浮現出幽藍色的螢光,如同那些水母的脈絡。
她張開嘴想尖叫,聲音卻被喉嚨里湧出的黏滑液體堵住。
「不……不……」
舟舟搖著頭向後退,腳下一絆,摔倒在甲板上。
這一摔,像把五官摔壞了。先是眼窩塌陷,接著鼻子扁平下去,而後嘴唇像蠟燭一樣流淌變形。
她徹底變成了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