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他2

  你不知道那晚怎麼睡著的。

  也許那聲門鈴是幻聽,畢竟再沒有響過,後續也沒有莫名其妙的敲門聲、砸門聲。

  可你獨居生活,總不免多想。

  第二天一早,好不容易才掙扎著起來,準備出門去上班,你在玄關處腳步猛地一頓。

  柜子上,被吹進湖中的那把用了很久的傘,正完好無損、收拾齊整地放在那裡。

  ……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經歷早上的靈異事件,一天的工作本就在渾渾噩噩中熬了過去,大雨卻又不約而至。

  站在公司門口,仰頭看著陰沉沉的天,你遲遲不肯走。

  打著傘走入雨中的的同事客套地詢問了一句:「看樣子待會兒可能下得更大,還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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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微笑以對:「馬上。」

  雖然早上被嚇得頭也不回衝出了家門,現下沒有帶任何避雨的東西,但公司有共享雨傘。

  你怕的並不是淋雨,而是回家。

  天空灰濛濛,被嚴密的片片陰雲籠罩,和昨天類似的天氣,比昨天更複雜的心情。

  糾結半晌,你低頭打開手機上的訂房軟體,決定先臨時住一晚酒店。

  如果不是太離奇,說出來有些荒謬,你恨不得直接報警。

  幫你打車的不明人士,還有突然出現在家中的傘……

  驀地,手機屏幕最頂端跳出來一條沒有署名的簡訊:

  【你下班了嗎?雨有些大,你今天走得急,沒有帶傘,我去接你。】

  是誰?

  在惡作劇嗎?

  你大腦懵了一瞬。

  緩神半天,理智終於回歸,你心弦緊繃到,連帶著敲擊的指尖都微微顫抖。

  【你是誰?】

  那頭,幾乎秒回。

  【傅南星。】

  傅,南,星。

  這三個字蹦出來的時候,便順著視線擠進了腦中,一通翻攪。你的思考能力當場死機。

  對方說,他是已經去世六年的傅南星,那個為救你而死的同學。

  【你到底是誰?別再開玩笑了,讓人覺得冒犯的行為,並不好笑。】

  【你……覺得被冒犯了?】

  對面的小心翼翼明顯得透過文字都能看出。

  也許一直等不到回復,誤認為你在生氣,又慌亂解釋:

  【我沒有撒謊。】

  【真的。】

  好奇怪的人。

  如果是惡作劇,態度卻那麼卑微,可不是惡作劇……

  你將只起了個頭的第二種想法立刻拋之腦後。

  【你說要來接我,你知道我上班的地址?你打算什麼時候來?】

  這次對面沒有秒回,大概沉默五六秒鐘,回答你的是頭頂一道低低的聲音,幽遠得如同來自寒冥之下:

  「現在。」

  你緩慢抬起頭。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你那把用了很久的傘。

  而後,傘面向上傾斜,露出半截蒼白的下巴。

  再往上,越過高挺的鼻樑,是被劉海稍稍遮蓋的空洞雙眸,其中沉澱著純粹到滲人的黑,沉鬱、幽森,此刻正專注地凝視著你。

  你僵在原地。

  是能和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幾乎完全重疊的臉。

  但又與模糊記憶中,那個永遠低著頭、沉默寡言的身影不太一樣。

  臉部輪廓更分明,下頜線褪去少年時期的圓潤,顯出屬於成年男性的鋒利線條。

  身高也拔了一大截。

  就仿佛,長大的傅南星。

  他一手握著傘柄,另一隻手悄悄拉住了你的手,溫柔地詢問道:

  「我們回家吧?」

  寒涼的氣息包裹而來,快要將你好不容易才活躍起來的思緒,再次凍結。

  你感覺整個人都在發飄。

  「傅、傅南星……你還活著?」

  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扯了扯唇角,彎起剛剛好的完美弧度:「我們不用明年才能見,不開心嗎?」

  你不知作何反應,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認知。

  他的笑容便因此漸漸消失,面無表情的模樣反倒更像學生時代的傅南星。

  可那時的傅南星,性格沒有如今這麼主動且富有侵略性。

  「你在怕我嗎?」他問。

  「……沒有。」你終於找回聲音,艱澀地回答,「只是,你來找我,是有什麼未完成的心愿嗎?」

  傅南星又笑起來:「我來接你回家啊,簡訊里不是說好的?」

  他將你拉進傘底。

  剛剛好能容下兩人的傘空間算不上充裕,你的肩膀理所當然地與他挨在了一起。

  那種陰冷的氣息貼得更近,近到你無法欺騙自己是活人。

  所以,死去的傅南星,時隔六年,突然來找你了。

  ……

  渾渾噩噩跟著他坐上了計程車。司機是個熱情的話嘮,一路話就沒停過,可他至始至終只同你談話,仿佛看不見后座的另一「人」。

  你心緒紛亂,時不時「嗯」「啊」蹦出幾個字,敷衍的態度卻並沒有磨滅司機的傾訴欲。

  傅南星便一言不發,細細盯著你,冷不丁說:「你還是一樣受歡迎。」

  你愣住。

  他是不是記錯了什麼?從小到大,你都屬於那種普普通通的人,和班級的同學關係不好不壞,下課能跟前後左右的鄰桌聊上幾句。

  這也算受歡迎嗎?

  嗯……但是跟幾乎被全班孤立的傅南星相比,好像確實也算。

  不過現在你也沒辦法作答,會被司機當成神經病的。

  這種詭異的情形一直持續到邁進家門,你深吸一口氣,勉強理好思緒,問:「昨天幫我叫車的是你?」

  「晚上要早點回去,不安全。」他答非所問,但答案已經很明顯。

  你打開燈,只見傅南星安靜地站在旁邊,有條不紊地整理著傘的每一條褶皺。

  收拾齊整後,把傘放在柜子上。

  自然而然的舉動,恍惚間竟有種他本就住在這裡的錯覺。

  傅南星轉過身,見你呆立不動,微微歪了歪頭:「怎麼了?」

  你斟酌著用詞,生怕一時不察,刺激到他:「你現在,是以什麼狀態存在的?」

  「不重要。」

  傅南星看起來心情很好,「最重要的是,現在我們可以天天見,可以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你險些磕巴得咬到自己的舌頭。

  見狀,他露出可憐的表情:「除了你身邊,我沒有地方去。」

  「你要趕我走嗎?」

  好喜歡。

  和以前一樣喜歡。

  六年來,每一次見你,都比上一次更喜歡、更渴望再見。

  看到你因他刻骨銘心而暗自喜悅。

  傅南星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陰暗地祈禱著你繼續被愧疚困在原地。

  因為他停留在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