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他1

  今天天氣不太好,陰沉沉的,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你打著傘站在墓園裡的一塊墓碑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花束放下。

  這六年來,每年這個日子,無論風雨,你都會這裡給傅南星掃墓。

  即使現在剛上班沒多久,瑣碎的事情繁忙,你仍要請假來。

  但掃墓的對象,其實你並不怎麼熟悉,高中時代甚至沒幾次交集。印象中,傅南星總是陰沉沉的,孤零零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和今天的天氣一樣,潮濕、陰暗。

  直到那日意外,剎車失靈的卡車撞過來,你大腦一片空白,然後傅南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猛地推開了你,他自己卻再沒有時間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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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你無法忘記他。

  傅南星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死後也不存在找上你家鬧事、要你還一條命的親戚。

  他如同不起眼的塵埃,只是路過了一趟人間,仿佛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除了在你心上,在你的記憶中。

  墓碑上的黑白肖像用的是傅南星學生證上的照片。

  男生清瘦的身形藏在寬大的校服外套里,劉海大概很久沒有剪過,幾乎要完全蓋住眼睛,髮絲的縫隙間,那雙死氣沉沉的狹長眸子半露不露。

  每次你來這裡獻一束花,說一句「傅南星,我來看你了」,再靜靜待片刻,剩下也沒別的。

  畢竟在這之前,你和班級的其他同學一樣,對傅南星沒多少印象。

  他太怪了。

  雨勢越來越洶湧,逐漸轉為瓢潑大雨,毫無停歇的意思,你的裙擺邊緣被打濕了些,再待下去,傘恐怕也擋不住傾斜的雨幕,要淋成落湯雞了。

  於是,你小聲對著墓碑告別:「傅南星,明年見。」

  轉身之際,裙子揚起旋飛的弧度,如同被誰拽著挽留一般。

  ……

  出了墓園沒多久,狂風驟起。

  你那把傘被吹翻過去,一時沒拿穩,刮到了不遠處的湖水裡。

  冰涼的雨水頓時砸落在皮膚上,激起一陣寒意。

  片刻功夫,雨勢又變大幾分。

  那把傘你用了很久,早已習慣。如今眼睜睜看著它離你而去,總有幾分捨不得。

  可也是沒辦法的事。

  默默為自己的傘哀悼一秒,你提著濕漉漉的裙擺,奔向路旁的涼亭內躲雨。

  傅南星所在的墓園比較偏僻,又逢狂風驟雨,點開打車軟體,等了足足半個小時,仍沒有司機接單。

  往年你都是慢慢走到方便打車的地方。一路順便轉換轉換心情。

  眼看著天要黑,暴雨卻還在眷戀人間。你盯著亭子外朦朧的雨幕,給自己做心理準備,打算冒雨跑走。

  「滴——」

  悠長的鳴笛倏然響起。

  伴隨剎車聲,一輛計程車停在了不遠處。

  車窗搖下,司機利索地報了個號碼,大著嗓門問:「是不是你的手機號?」

  確實是你的。

  你遲疑地點頭。

  「一直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司機催促,「快點上車,這麼偏僻,要不是給的錢多,我才不來。」

  「不好意思,但我好像沒叫車……」

  你低頭確認了一遍手機,這時才注意到手機居然沒有信號。

  既然連不上網,又怎麼可能打車?

  一股寒意忽而竄上脊背。

  你心中不安,怎麼也不肯上去。

  「應該是你朋友替你叫的。」司機緩下語氣,知道你可能有些害怕,貼心地解釋,「這不還有留言,讓我快點開,說你一個人在這裡待著,等天黑了不安全。」

  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更害怕。

  你從未同任何朋友提起過,自己每年都來給傅南星掃墓的事。

  雨越下越大,涼亭四面透風,你站在邊緣一會兒,裙擺已經濕透了,粘在腿上很不舒服。

  「快上來吧小姑娘,這麼大的雨,你淋久了容易要生病。」

  你咬了咬唇,還是沒有動。

  司機無奈,再三詢問,手機號是你的,目的地是你家的地址。

  她徹底沒辦法了,苦口婆心勸說:「車內有監控,也有行車記錄,你真別害怕,實在不行把車牌號發給你家裡人。」

  司機的話提醒了你。

  手機如今沒信號,打不到車,聯繫不到親朋好友,天快黑又很難說能不能遇到人,自己獨自走回去似乎更危險。

  而且她說得對。

  車裡有監控的,應該還算安全?

  你猶豫片刻,裝模作樣地拍了車牌號,這才坐進了車內。

  司機姐姐人很好,遞來了一次性的雨衣和毛巾。

  「謝謝。」你感激接過。

  「沒事,互相幫助。」

  ……

  雨刷有節奏地擺動著,刮去擋風玻璃上不斷落下的雨水。

  車窗外,墓園的輪廓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

  車內開了廣播,但信號不太好,斷斷續續,夾雜著沙沙的電流聲。

  「……今天全市大到暴雨,氣象台發布藍色預警……提醒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你聽著天氣預報,微微走了神。

  傅南星他活著的時候,你幾乎沒跟他說過幾句話。

  偶爾在走廊上遇見,他總低著頭走過,像是不願被任何人注意到。

  同學之間傳過一些關於他的閒話。說他沒有父母,跟著奶奶住,奶奶後來也走了,就只能勉強靠著社區的補助過日子。

  六年過去,你記不太清事故發生的具體細節了。

  只記得那輛失控的卡車,刺耳的剎車聲,然後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你推到一邊。

  你摔倒在地,膝蓋磕破了皮,抬頭的時候,看見傅南星躺在幾米外,一動不動。

  他的校服上全是血。

  ……

  「到了。」

  司機的聲音把你從晦暗的回憶中拉了出來。

  回到家,有了WiFi信號,你才發現自己手機連不上網是因為欠費停機了。

  和腦袋裡裝的那些不科學念頭沒有任何關係。

  而且司機也將你安全送達。

  一切看起來都沒問題,除了不清楚那個幫你打車的人之外。

  折騰一天,手機電量所剩無幾。你插上充電器,轉身去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走滿身寒意,整個人仿佛卸去一層沉重的軀殼。

  等你吹乾頭髮出來,暫時淡忘縈繞在心間的幾分困惑時,門鈴響了。

  打開貓眼的遮擋,朝外看了看,門口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