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梨花酒

  第72章 梨花酒

  羽生白哉陪著聶牧謠去了城外峪口的溪潭,不知是她習慣還是昨夜羽生白哉那番話讓她選擇繼續用聶牧謠這個名字,雖然她還是無法記起以前的事,不過聶牧謠打算在與羽生白哉的相處中找回屬於二人的過往。𝟨𝟫🅢🅗🅤🅧.🅒🅞🅜

  顧洛雪一大早就接到消息,讓她立即趕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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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江的宅院裡就只剩下秦無衣一人,婢女送來食物引不起秦無衣絲毫食慾,溫了一壺酒,心事重重思索著嚴鄂提及的那個姓冠的將領,重新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始終找不到吻合這些條件的人。

  過了晌午,還未見有人回來,秦無衣斟酒發現酒壺已空,意猶未盡起身出了門。

  秦無衣在兩種情況下極少有人能企及。

  麟嘉刀出鞘和酒癮上頭。

  所以秦無衣總是能找到令自己心滿意足的美酒,坊內橫街的這家酒肆店面不大,隨風所揚的酒旗為店主招攬不少酒客,秦無衣在二樓選了一處臨窗的位置沽了一壺梨花春。

  酒娘送來一壺黃泥封裹的酒罈,剛揭開酒蓋,醇厚的酒香撲面而來,滿溢酒肆惹來鄰桌酒客紛紛側目,冬釀春熟的美酒,有梨花淡香的餘味,夾雜著春酒的甘美讓人心曠神怡。

  秦無衣斟了一杯酒,酒色淡然如水與所用白瓷杯相得益彰,仿佛萬頃含煙帶雨梨花都溶於這杯酒中,淺品一口入喉淨爽,甘而不噦,令人回味無窮。

  秦無衣端起酒杯眺望窗外,難得大雪初晴,冬日的陽光在午後變的猶如趴在坊街邊的黃狗般慵懶,街上是擁擠的行人和異國的商販,孩童嬉戲聲和街邊商鋪吆喝聲,讓這座被嚴冬肆虐數月的古城煥發了生機。

  街對面是一排草市,自然比不得東西兩市繁盛,但因為最近東西兩市閉市,加之草市貨物物美價廉,一時間競相前來買賣的商客將街道擁擠的水泄不通。

  街尾的珠寶首飾店生意最好,看穿著打扮,店主應該是西域蕃客,所打造的首飾非但精美而且充滿異域風情,深得城中仕女鍾愛,詢價購買聲此起彼伏,店主笑的嘴都合不攏。

  一旁的胭脂花粉鋪和綢緞衣帽肆同樣人頭攢動,俠萃郎君熱衷車馬行、鞍轡店,文人則去墳典書肆,剩下的尋常百姓多是在採購果菜米麥,秦無衣從街尾望到街頭,長長的橫街熱鬧非凡。

  一杯梨花酒入喉,秦無衣視線停留在斜對面那間湯麵店裡,店主也不吆喝叫賣,火爐上熬製的麵湯便能引來往來商客駐足品嘗。

  七八張桌椅的小店坐滿食客,來回張羅忙碌的婦人笑臉迎人,動作麻利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端上熱氣騰騰的湯麵,背上還背著一名熟睡的嬰孩。

  做面的漢子沉默寡言,揉面的手臂在衣衫中透出孔武有力的輪廓,揉好的面平平端在他手中,操起一把弧形削刀,對著湯鍋,一刀趕一刀,削出的面葉,中厚邊薄棱鋒分明形似柳葉,一葉接一葉,恰似流星趕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形白線,面葉落入湯鍋,湯滾面翻,又像銀魚戲水煞是好看。

  再配上熬製的羊肉湯和臊子,一碗熱騰騰的刀削麵不由勾起秦無衣的食慾。

  一壺梨花酒,秦無衣獨酌到天晚,橫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草市的商販在忙碌一天後開始打烊,喧鬧繁華的草市歸於沉寂。

  秦無衣走出酒肆,來到街對面那家湯麵館,剛落座就看見婦人滿臉歉意笑著賠不是:「店裡備的面都賣光了,惠客還請明日再來。」

  秦無衣淡笑,將幾枚銅錢推到婦人面前,連同銅錢一同拿出來的還有麟嘉刀:「我在對面酒肆就聞到你家湯麵濃香,既無麵食討碗湯汁也好。」

  「惠客見外了,一碗麵湯怎能收您的錢,稍等片刻我為您盛一碗。」

  「有勞。」

  「湯麵需要重新揉面。」爐灶旁的漢子沒有看這邊,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說道,「若是不趕時間,得等上一會。」

  秦無衣同樣也沒看那漢子:「不急。」

  漢子也不再多言,取了面和水打成面穗,再揉成麵團,然後用濕布蒙住,餳三刻鐘再搓揉,和尋常麵店不同,漢子揉面是用拳頭,一拳接一拳擊打在麵團上,力道很大,案板發出吱呀聲,好像隨時都會碎裂。

  秦無衣取出剩下的半壺梨花酒,斟了一杯看向婦人:「聽你口音不像是京城人。」

  婦人一邊打掃店鋪一邊和顏悅色回答道:「北都人。」

  「龍興之地,是個好地方。」秦無衣笑著點點頭,繼續閒聊,「什麼時候來京城的?」

  「有些年了。」婦人輕拍後背睡醒的嬰孩,想了想一臉惆悵答道,「與我家郎君成婚不久便來了京城,之前在北都也是開麵館,不過生意遠沒京城好,這些年攢了些錢還在京城置辦了房,惠客這麼一說,還挺想北都的。」

  「多大了?」秦無衣指著婦人後背的嬰孩。

  「剛滿周歲。」婦人臉上洋溢起幸福的笑意,或許是見秦無衣健談面善,婦人追問了一句,「聽惠客口音也不是京城人,來長安是經商還是訪友?」

  「訪友。」

  「尋到了嗎?」

  秦無衣飲下杯中酒:「尋到了。」

  嬰孩估計是餓了,一直哭鬧不停,漢子坐在爐火邊添柴火,聲音平緩對婦人道:「你先回去奶娃,店留給我收拾。」

  婦人點頭,抱著孩子掩門出去,麵店里只剩下漢子和秦無衣,兩人也無言語,一人獨飲,另一人專心致志削麵下鍋。

  半壺梨花酒飲盡,漢子的刀削麵也端了上來,秦無衣嘗了一口,面葉外滑內筋,軟而不粘,越嚼越香,再配上羊肉濃湯令人慾罷不能。

  秦無衣眼裡只有面前這碗湯麵,沒抬頭看旁邊的漢子,那人走到店門處,有條不紊鑲好店門,臉上始終沒有表情,好像任何事或人都難引起他的興趣。

  

  漢子回到店內,脫下滿是油漬的圍裙,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麟嘉刀上,波瀾不驚的眼神中泛起一絲敬畏,身子剛要曲下,就被秦無衣一把托住。

  「這裡只有一個食客和一個店主。」秦無衣津津有味吃著湯麵。

  「我在鷹旗下起過誓,以麟嘉刀為憑,忠你號令,至死不悔。」漢子拉開衣衫,裸露的胸膛上是一處鷹頭刺青。

  秦無衣放下手中筷子,面泛愧色不敢去看那處刺青:「五年前我就封麟嘉刀,你無須再對我效忠。」

  「我藏匿長安並非為了苟且偷生,生是鷹士,死是鷹魂,有詔必尊。」漢子反手操起削麵的弧形刀,他握刀的姿勢不像削麵的店主,能削出厚薄均勻面葉的人,想必也能輕而易舉削下人頭,漢子擲地有聲說道,「下令吧。」

  「五年前我就知道你沒死,也知道你在這裡開了麵店,我沒來找過你,是感覺現在這樣的日子或許更適合你。」

  漢子愕然的眼神中有幾分失望:「你,你不是來詔我回去?」

  「我來找你,是想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范陽一役,我命你率人留守斷後,留守的人中可有一名以九劍為兵器的人?」

  漢子不假思索答道:「有,此人身負劍匣,匣中有利劍九把,范陽一役,是他獨自拒敵斷後。」

  「此人叫什麼?」秦無衣想到了猴六。

  「蘇十安。」

  秦無衣嘆息一聲,又問道:「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名冊上的人你都爛熟於心,再幫我想想,慶州城屠夫,手持兩把開天斧……」

  「臧行之。」漢子沒等秦無衣說完便脫口而出。

  「蘇十安,臧行之。」秦無衣在嘴裡念出兩人名字,沉默了片刻幽幽道,「前些日子我遠赴甘州時,見到他們了。」

  漢子面露喜色:「他們還活著!」

  「死了,為護我脫困,兩人迎戰吐蕃鐵騎,至死不退。」秦無衣神色黯然,從身上掏出一枚金開元,「我還有其他事要做,幫我置兩口上好棺木,在城外尋一處良地,以衣冠冢厚葬他們二人,記住!在墓碑上刻下他們的名字。」

  「可放鷹旗?」漢子問。

  「放!」秦無衣聲音堅定,「他們配得起那面旌旗。」

  秦無衣說完起身向外走。

  「為你死的不止只有他們。」漢子的聲音深沉悲愴,「黃泉路上還有那麼多你不知道名字的同袍冤魂,你打算怎麼安葬他們?」

  秦無衣停下腳步,黯然傷神答道:「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討債的,誰欠他們的債,我會一一為他們討回!」

  「我隨你去。」

  「我說過,這店裡只有一個食客和一個店主,你手裡這把刀不用再沾染血腥。」

  漢子衝著秦無衣背影咆哮:「我不是店主,我是……」

  崢!

  秦無衣沒等漢子把話說完,動作快若電閃,轉身從他手中奪過削刀,抬手一揮削去漢子胸前的刺青,漢子不躲不閃,或許是秦無衣出手太快,也或許任憑秦無衣做什麼他也不會反抗,只是見到被削落的刺青時,漢子瞪大眼睛一臉驚詫,好似那刺青甚至比他性命還重要。

  「你不是!你現在已經不是了!」秦無衣神色冷漠決絕,沉聲道,「五年前你已經兌現了自己的誓言,我不需要你再為我效忠,現在你該效忠的是你妻兒,你該學著如何為她們活下去。」

  漢子張著嘴,眼色中有感激也有不舍,失魂落魄走到牆角,抬手一拳在牆上擊出一個洞,夾牆內放著一個木盒,漢子拿出來後拂去上面塵土久久抱在懷中,在秦無衣身後直挺挺一樁跪下,打開木盒雙手高舉過頭,盒中是一面折迭整齊的旌旗,依稀能看見一隻兇悍的金鷹,胸前的鮮血滴落在旌旗上,聲音無比淒涼。

  「諾!」

  秦無衣回身看了漢子和他高舉的旌旗,於心不忍低聲道:「「留下吧,你同樣配得起。」

  漢子頓時兩行熱淚奪眶而出,頭重重磕在地上。

  秦無衣不忍再看轉身出了店鋪,心情卻莫名的輕鬆,就在剛才他又失去一位同袍,但慶幸的是他還活著,至少這能讓秦無衣減少一分愧疚。

  出了橫街,秦無衣並沒有回曲江,穿過幾條巷曲,身後的那人一直跟著自己,聽腳步聲很零碎說明那人很驚慌,從下腳的力度來看是一個女人,一般偷偷跟著秦無衣的只有一種人。

  想要他命的人。

  可顯然這個女人並沒有這個想法和打算。

  這讓秦無衣很好奇,到底誰會從他入城之後就一直跟著自己。

  女人頭上的斗篷壓的很低,幾乎遮蓋住她整張臉,轉過坊門在巷口發現秦無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女人驚慌失措環顧一圈,直至一道影子從她身後慢慢延伸過來,將她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我不太喜歡被人跟著,特別是在晚上,而且在我信條中並沒有不殺女人,所以你需要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秦無衣冰冷的聲音從女人身後傳來。

  女人聽到秦無衣的聲音反而長鬆一口氣,轉過身取下頭蓬,秦無衣看見女人的容貌時有些驚訝,沒想到跟著自己的竟然是樂陽公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