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百密一疏
袈裟因由阡陌縱橫的方格組成,佛家謂積善行可得福報,猶如播種田地,故名福田衣。§.•´¨'°÷•..× ❻➈şⓗ𝔲א.Ⓒ𝕠м ×,.•´¨'°÷•..§
秦無衣高舉在手中的袈裟,從窗外透射進來的陽光均勻的鋪灑其上,每一塊福田都有著相同的光澤,唯獨最中間的那一塊,色澤明顯黯淡,細看便能發現有一塊殘缺不全的錦布縫補在上面。
錦布的輪廓秦無衣並不陌生,在章英縱的後背以及薛修緣的醫廬藥匣,秦無衣都見過相同材質的錦布。
眾人圍到秦無衣身邊,但看見那塊錦布時,都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羽生白哉詫異:「禪師為什麼也會持有錦布?!」
「這恐怕就是慧雲千方百計要隱藏袈裟的原因。」秦無衣慢慢垂下手,將袈裟交給顧洛雪,讓她從中取下錦布。
羽生白哉若有所思:「禪師入京看來並非偶然,估計就與這塊錦布有關。」
聶牧謠:「你怎知禪師返京是因為這塊錦布?」
「禪師之所以德高望重,因其一生不建道場,不做主持,一心問佛修禪,終年雲遊四海弘揚佛法,近十年都在泰山靈寺清修,突然出現在京城還受封靖國大法師,不像是禪師處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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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雲是三月前返京……」秦無衣來回在房間踱步,揉著下巴說道,「他返京的時間和薛修緣是一樣的。」
聶牧謠:「那就奇怪了,禪師和薛醫師都是與世無爭之人,而且各自都四海為家,這兩人平素也不會有交集,是什麼原因會讓他們在同一時間返京呢?」
羽生白哉愁眉不展:「應該是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會促使兩人做出相同的決定,可這兩人天各一方,怎能同時觸發返京的條件呢?」
秦無衣喃喃自語:「唯一的解釋,他們在三月前都知道了同一件事,而這件事便是讓他們返京的誘因,能讓兩人在不同地方都知道的事,可見是天下人盡皆知的事,三月前……三月前發生過什麼大事?」
「三月前?!」聶牧謠細想片刻,忽然瞪大眼睛,「三月前先帝駕崩,舉國致哀定是人盡所知的事!」
「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秦無衣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整件事都是李治在駕崩前就開始著手策劃的。」
秦無衣理清頭緒對眾人說道,首先是委派太原寧家刺繡錦布,錦布上一千多字依照璇璣圖的玄妙隱藏真正的內容,待到錦布完成後,李治以防萬一滅殺寧家滿門,然後將錦布分割取出有用的部分。
其中一塊刺青在章英縱後背,李治選他有兩個原因,其一,章英縱是異邦人,在朝中有名無實難以左右朝局,同時章英縱無派系朋黨,李治不用擔心他會將錦布之事泄露給他人,其二,章英縱一心歸國,別無他求,李治曾有意挽留章英縱在朝中效力,並許諾高官厚祿但均被章英縱婉拒,實則李治是在試探,章英縱執意歸國無心貪戀權勢,這是李治委以重任最主要的原因。
第二人是薛修緣,此人行事乖張,桀驁不馴,心中只有岐黃之術,從不追名逐利,大非川之戰薛修緣被該問斬,李治不罰反賞,還賜他「良醫則相」的匾額,現在看來這塊匾額怕是另有用意。
聶牧謠通透:「匾額與錦布有關?」
「良相治國平天下,救民於水火,良醫懸壺濟世,救死扶傷,李治對薛修緣相醫並論,可問題是薛修緣所做一切都是在為自己的過失贖罪,他心裡只有亡故的妻女。」秦無衣還摸著下巴沉吟道,「李治賜他這塊匾額顯然不是在表彰薛修緣的品性。」
「是錦布,先帝應該在召見薛醫師時對其下了密詔,將錦布交託與他。」羽生白哉不解道,「按理說薛醫師不懼生死,更不會畏懼皇權,他一心想要完成曠世毒經,以告慰妻女在天之靈,應是心無旁騖才對,若薛醫師不接錦布,先帝也奈何不了他,可見薛醫師是自己選擇接下錦布而非是先帝強行要挾。」
聶牧謠思索片刻:「如此說來,錦布有著讓薛醫師都無法拒絕的原因。」
「薛醫師被九尾妖狐脅迫,寧死不屈也不透露錦布的下落,可見錦布上的內容非同小可,以至於薛醫師不惜以命相保。」羽生白哉眉頭皺起,「既然錦布如此重要,先帝為什麼交給的都是無足輕重之人?」
聶牧謠也愁眉不展:「然後是慧雲禪師,錦布既然是先帝交託,可先帝又是什麼時候交給禪師的呢?」
「上元二年。」秦無衣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羽生白哉和聶牧謠異口同聲問道。
「李治信佛並且興佛,曾多次聽慧雲講經,上元二年,李治風眩症日益嚴重難親躬政務便命武后懾政,李治一心禮佛求祛病障,聞聽慧雲有佛祖聖衣,命其攜衣進宮傳經。」秦無衣神色冷峻道,「估計李治聽經是託詞,是想將錦布委託于慧雲保管。」
「既然先帝多次見過禪師,為何你如此肯定是這一次交託的錦布?」聶牧謠詫異。
「那是李治最後一次見慧雲,從時間上便能推算出,上元二年太原寧家完成錦布的刺繡,而佛祖聖衣有內外兩層,裡層想必就是被李治借去時縫補上,李治將袈裟交還給慧雲時錦布已藏匿其中。」秦無衣胸有成竹道,「其實李治是何時將錦布交給慧雲並不重要,我好奇的是,慧云為什麼會插足此事?」
羽生白哉眉頭緊皺:「這一點我也很沒想明白,無論先帝交託的是何物,囑託的是何事,說到底都是世俗之事,禪師四大皆空,超脫世外,按理說不該過問和參與俗事,他此舉已是破戒。」
聶牧謠:「自然不會是先帝強求,禪師應和薛醫師一樣,是心甘情願接下先帝囑託,可問題是能讓這兩位與眾不同之人,都願意赴湯蹈火去完成的到底是什麼事?」
秦無衣走到窗邊,雙手環抱幽幽道:「估計只有集齊錦布方知其中緣由,不過我還在想另外一件事。」
「還有什麼?」
「我知道先帝隱瞞的是什麼了!」
顧洛雪聲音響起的那刻,秦無衣和羽生白哉還有聶牧謠全都一怔,紛紛看向桌邊的顧洛雪,她表情震驚的抬起手,一塊殘缺的錦布拿在她手中。
眾人連忙圍上去,和在薛修緣醫廬藥匣中找到的錦布一樣,上面分布著凌亂的字,但其中有五個字卻讓屋中的人錯愕不已。
山河社稷圖!
聶牧謠大驚:「先帝藏在錦布里藏著山河社稷圖的秘密?!」
秦無衣愁色在見到錦布上的字後緩緩舒展:「那就能解釋通了。」
「解釋什麼?」
秦無衣:「難怪李治會挑選這些人委以重任,如若錦布藏有山河社稷圖的秘密,自然也關係著社稷安危,李治不能將其交給有權勢的人,他作為帝王深知沒人能抵禦權操天下的權力誘惑,所以持有錦布的人都是李治再三權衡精心挑選的。」
「我第一次聽到山河社稷圖時,並不知此神物的作用,而大使和我一樣都是異邦人,自然也知山河社稷圖的神妙。」羽生白哉恍然大悟,「就算大使有心想據為己有,可在朝中無權無勢,即便持有山河社稷圖也不能號令天下。」
「李治說選的都是他信任的局外人,薛修緣無欲無求,山河社稷圖在他眼裡恐怕不及毒經重要,況且薛修緣淡泊名利,根本沒有問鼎天下之心,他懸壺救世自然也不希望看見天下大亂,生靈塗炭。」秦無衣坐下緩緩說道,「想必李治對其動之以情,曉之以情,以良醫則相為由,讓薛修緣肩負報告錦布的重則,薛修緣心懷蒼生自然不敢怠慢。」
「禪師慈悲渡世,一生都在弘揚佛法,廣善眾生,白哉現在終於領悟禪師所說修行在世間的真諦,倘若山河社稷圖落入狼子野心之人手中,勢必天下大亂,禍及眾生,禪師不忍見眾生受苦,才不惜破戒承擔先帝重託,實乃是大德之舉。」
「慧雲是這樣想的,李治未必如此。」秦無衣冷笑一聲道,「李治是利用了慧雲慈悲為懷的菩薩心腸,同時慧雲是佛門弟子,李治不用擔心慧雲私尋神器圖謀不軌,慧雲倒是幸不辱命,臨死都為其保守了秘密。」
顧洛雪看著桌上錦布道:「先帝未雨綢繆留下山河社稷圖下落,就是預料到駕崩後會有妖邪亂世,難怪這些人都是被妖物所害,原來是為了尋齊錦布,從而得知神物的下落。」
羽生白哉欣喜道:「倘若禪師是獅妖,早就與其他妖邪串通一氣,可禪師不惜犧牲性命也在保守神物的下落,說明禪師並非是獅妖。」
聶牧謠冷靜:「既然禪師不是獅妖,那,那在廣興寺顯示的阿修羅也不是神尊!」
顧洛雪驟然起身:「阿修羅是妖孽幻化而成,為了混淆視聽污衊禪師,難怪禪師見神尊不敬不參拜,說明禪師佛眼觀天,以看出阿修羅是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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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白哉連忙說道:「阿修羅是假的,那麼上次降下神罰的乾闥婆也是假的,都是妖孽借神佛之相作祟行兇。」
「等等。」聶牧謠神色詫異,「先帝在錦布上留下山河社稷圖的秘密,說明先帝早就知道神物的下落,起初我們都以為神物是在龍眼,倘若真是如此,先帝也不用留下錦布,從先帝舉動看並不希望朝局中的人獲得神物,足見山河社稷圖在龍眼一說是有人杜撰,那麼宋侍郎根本沒從龍眼擅自拿走神物,而是有人故意將宋侍郎的死與神物牽連在一起。」
顧洛雪:「這也就佐證了秦大哥之前的推斷,妖案其實是兩個不同的命案,一個和龍眼有關,而另一個的起因是錦布,但這兩件命案又同時因為神物關聯在一起。」
羽生白哉發現秦無衣已經沉寂很久:「你在想什麼?」
「山河社稷圖的作用是什麼?」
「收盡妖邪,平定江山啊。」顧洛雪不假思索答道。
「神物收妖我還能理解,可傳聞得山河社稷圖者得天下,神物到底具有何等神力能一統江山呢?」秦無衣眉頭緊鎖。
聶牧謠不解:「你為什麼關心這個?」
「我剛才重新梳理了一遍,整件事大致的始末應該是這樣,李治在駕崩之前就策劃並實施了關於神物的計劃,並將神物下落刺繡在錦布上,分別交給他精心挑選的人,而這些人會在得知李治駕崩後返回京城。」
顧洛雪點點頭:「沒有什麼問題啊?」
「有問題。」秦無衣揉了揉額頭,「這些人回來幹什麼?」
聶牧謠:「當然是找出神物,阻止妖邪禍亂世間。」
「不對。」羽生白哉也從中看出不尋常之處。
聶牧謠和顧洛雪異口同聲:「有何不對?」
「我們追查到現在,才知道持有錦布的有遣唐大使、薛醫師和慧雲禪師,可這些人相互並不知道另外持有錦布的人,他們雖然返回京城,又如何卻得聯繫呢?而且又如何確定對方身份呢?」
顧洛雪一愣,輕咬嘴唇:「我還真沒想過此事,可的確有問題,這些人除了錦布之外沒有其他憑證,而且又相互不認識,如果不在一起的話根本無法拼湊出完整的錦布,自然也永遠沒人知曉神物的下落。」
秦無衣:「這個問題倒是好解釋,不過我疑惑的卻是另一件事。」
聶牧謠:「你疑惑什麼?」
「如果說李治留下神物的下落,是為了確保李唐江山永固,防止妖邪禍亂,那麼李治擔心的事已經發生了,從他駕崩當天起,長安城內便妖禍不斷,薛修緣和慧雲依照李治囑託返京,按理說他們應該完成李治交代的重任,找出山河社稷圖平定禍亂才對,可……」秦無衣眼神深邃,抬頭看向羽生白哉,「你身為使團武衛,終日都跟在大使身邊,對於他的行蹤最為了解,章英縱在李治駕崩後到遇害前這段時間都做過什麼?」
羽生白哉回想一遍後說道:「還是和往常一樣,除了上朝之外便是處理政務,只不過那段時間大使得知先帝恩准擇日歸國,便命人整理收納入唐以來研習的律法和書籍,以及還有中土的工藝記載,準備在先帝下詔後可以立刻東渡。」
秦無衣點點頭:「若不是牧謠身中妖毒,我們也未必能見到薛修緣,他返京後隱居終南山,除了撰寫毒經外,其餘時間都是入山採藥,至于慧雲,他受武后懿旨在京城開壇講經,這三人的舉動,難道你們就沒看出問題?」
眾人思索良久,還是難明秦無衣所指,顧洛雪追問:「有何問題?」
「章英縱歸心似箭,薛修緣在終南山追憶妻女,而慧雲也和平時無異,傳經是為了弘揚佛法,這三人因為錦布而出現在京城,但他們都在做自己關注的事,假設,假設李治命他們在自己駕崩後回長安找出神物撥亂反正,他們回長安的時候早已妖邪四起,可為什麼從他們各自的舉動看,全然沒有找山河社稷圖的打算呢?」
眾人一聽頓覺詫異,羽生白哉撓撓頭:「聽你這麼一說,的確不太對勁,大使終究非中土人士,他置之不理我還能理解,可薛醫師與慧雲禪師都是慈悲之人,他們不可能棄天下蒼生安危而不顧,再說,如若他們真打算坐視不理又何必入京。」
「還有不對勁的事。」秦無衣心思縝密說道,「你們認為李治留下錦布是未雨綢繆,防止駕崩後妖邪禍亂社稷,李治確有治國之才,可他並沒有通天徹地的神通,他又是如何能提前預知後世,知道自己駕崩後會群魔亂舞呢?」
顧洛雪:「我猜先帝未必就肯定有妖禍,只是留下神物下落以策萬全。」
「那為什麼李治在位時沒有妖禍?」秦無衣反問。
聶牧謠:「因為先帝手中有山河社稷圖,妖邪忌憚神物不敢造次。」
「李治雖然駕崩,可神物依舊還在,如若妖邪忌憚的是神物,為何之前忌憚,現在卻有恃無恐?」秦無衣淡淡一笑,意味深長說道,「我怎麼感覺李治遠比神物更有用,妖邪似乎忌憚他多於忌憚神物。」
「那,那到底是什麼原因?」顧洛雪一籌莫展。
「我若知道也不至於絞盡腦汁熬想一夜。」秦無衣苦笑一聲,「不過從之前林林總總的情況看來,李治留下山河社稷圖的下落,應該還有其他原因,我設身處地想過,假若我是李治,我會向持有錦布的人有如下交代。」
羽生白哉好奇問道:「怎麼交代?」
「李治會向這些人設定兩個觸發條件,其一是自己駕崩,這些持有錦布的人務必在第一時間入京,這一點從目前遇害的三人來看,已經可以印證。」
「其二呢?」
「這些人相互不認識,想要找出神物就必須聚合在一起,將各自持有的錦布拼湊完整,但章英縱、薛修緣、慧雲都沒有這樣的舉動,由此可見還沒有滿足第二個觸發條件,只有在第二種情況發生的時候,這些人才會前往事先被告之的地方。」
「第二種情況?」羽生白哉舔舐嘴角,「難道先帝留下錦布的真正原因並非是平息妖禍?」
秦無衣搖頭,斬釘切鐵說:「不是,李治籌謀實施的事根本就不是平定妖禍,李治也沒預料到會有妖禍發生,他留下錦布另有他用,只不過出現妖禍,讓我們先入為主混淆了兩件事的順序,這些人不是因為妖孽四起才匯聚到京城匡扶社稷,而是因為他們的出現才導致了妖孽為禍。」
顧洛雪恍然大悟:「妖邪的出現就是因為這些持有錦布的人,妖邪想在他們找到神物之前捷足先登,所以不斷在追殺這些人!」
羽生白哉劍眉微挑,詫異道:「這些人相互之間並不知道對方身份,那,那妖孽又是從何知道?」
秦無衣淺笑:「你終於想到了整件事的關鍵所在。」
「你知道原因?!」聶牧謠急問。
「李治用多年時間籌謀的計劃應該天衣無縫,他杜絕了所有可能發生變故的地方,天底下除了李治外無人知曉持有錦布的到底有誰,可這些人相繼被妖孽所害,只能說明一件事。」
羽生白哉驚聲:「除了先帝外,還有人知道整件事的詳情。」
「李治終究是百密一疏,他算到所有可能,卻忘了提防這個人。」秦無衣點點頭,「這個人知道整件事的始末,自然也知道神物的重要性,倘若此人想要將山河社稷圖據為己有,就必須從這些人手中獲取錦布殘片。」
顧洛雪興奮不已:「這個人就是妖案的真正幕後主使!」
「不過我實在想不通,李治為嚴守錦布秘密不惜滅殺寧家滿門,為何會讓其他人知道此事,就算知道,以李治的性情在駕崩前也不該留此人活口。」秦無衣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語道,「李治在這件事上連武后都不相信,我實在想不出李治身邊有誰,能讓其如此信任,可將關係李唐社稷安危的事全盤托出。」
聶牧謠看著桌子上錦布,憂心忡忡道:「從錦布大小來看,還有其他持有錦布的人,也就是說還會有妖案發生,先帝千挑萬選的這些局外人,我們除了知道這些人會入京外,其他的一無所知……」
「入京!」秦無衣猛然一驚,從身上取出紫金魚符交給顧洛雪,「你持魚符立刻回大理寺,派出所有捕役在城中巡查,犄角旮旯都不能放過,務必把人找到!」
顧洛雪起身,一臉茫然:「找誰?」
「柴獬!」
「柴御史,為何要尋他……」顧洛雪反應過來,頓時大吃一驚,「柴御史也是持有錦布的人之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