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定策滅賊(一)
那小子————幹什麼去了?
衙署大堂中,和苞跪在地上,繩索勒進皮肉的痛感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心頭越來越重的陰翳。
南鄭張氏...投靠了那小子!
那個對劉曜派去的使者只給幾句客套話、應付了事的張氏都功,竟然親自帶著家兵輜重,主動來投了劉麟!
而現在,竟連程氏通傳求見了!
若是連他們也——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程家的那個程忠,可是個據險自守的硬骨頭!大王拉攏了這麼多次,他卻連個場面功夫都不願意做,直接閉門不見!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輕易投靠一個初來乍到的毛頭小子!」
和苞低聲喃喃著,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一根浮木,用自我麻醉來對抗心中越來越清晰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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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一遍遍祈禱、否定、麻醉自己的時候,大堂之外,忽然傳來了匆匆的步履聲。
那腳步聲雜沓而急促,不止一人!
然後和苞就聽到了一個清越爽朗的笑聲,穿透初春午後陰翳的天光,直直傳入大堂。
「諸位!」
那是劉麟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欣悅與意氣風發:「此乃程氏長者程公、程氏家主伯始兄!」
和苞的身體猛地一顫,僵硬地抬起頭,望向大堂門口的方向。
陽光從門外斜射進來,照出幾個正在步入的身影。
為首者,是劉麟。
而在他身後,一個拄著鳩杖的蒼老身影緩緩踏入,跟著一個面容清癯、氣質沉靜的中年人。
正是南鄭程氏的家主,程忠!
和苞的雙目,瞬間透出一抹徹骨的絕望。
如果說只有張氏的投靠,是抽了劉曜左臉一巴掌。
那程氏前後腳的投靠,便是掄圓了膀子,對著劉曜的臉左右開弓地猛抽!
漢國...完了!
和苞被飛軍士卒拉去獄中時,腦海中只剩下了這四個字。
比起劉麟無當飛軍中的一眾參佐和武將,程忠和張茂這兩個漢中本土的豪族卻是見過許多次的,說起來,二人還頗有些私交。
張茂作為天師道都功,雖主要經營於普通黎庶教民,但數年下來,也與漢中各豪族多有往來。
而程忠執掌程氏十餘年,更是與張氏打過不少交道。
此刻二人在劉麟的衙署中猝然相見,面上都閃過一絲訝然,似乎都沒想到,對方竟比自己更早趕來投靠。
那訝然只持續了一瞬,便被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取代。
亂世之中,主動站隊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好羞恥的,反而看到曾經的故人做出了相同的選擇,二人心中更是安穩了幾分。
「使君。」
短暫的寒暄過後,溫嶠起身,語氣沉穩,將話題拉回了最緊要的關節:「當務之急,還是定下應對劉曜的對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諸人,在程忠和張茂身上不著痕跡地頓了頓,然後道:「南鄭倉曹里的糧草,十之八九已被劉曜隨軍帶走。而南鄭失守的消息,不日便會傳到劉曜耳中,屆時,他無論是回師爭奪,還是繞道襲擾,都將是我軍大患。」
溫嶠微微欠身:「使君還需儘早決斷。」
話音方落,程忠與張茂便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只是比起張茂那張端正古板、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程忠的神色中多了一絲主動。
因為決斷已經做出,他程氏再次站到漢室大旗之下,那自然要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使君跋涉而來,翻山越澗,糧草攜帶想必頗為不便。」
程忠上前一步,束手一揖,語氣從容而誠懇,他沒有自己獨攬功勞,而是帶著張茂道:「我等久居漢中,根基在此,糧草確是存了一些的,若是使君信得過我等漢中衣冠...」
說著程忠頓了頓,待到張茂起身後,才與張茂同時向劉麟欠身:「糧草之事,便交由張公與忠去操辦。」
而張茂雖未多言,但那姿態已表明心意。
劉麟看著面前這兩個漢中最具分量的豪族家主,心中第一塊石頭總算輕鬆落了地,因為不管接下來他如何決斷,都離不開後勤糧草,如今張、程兩家主動攬下此事,無異於解
了他的燃眉之急。
「有勞二位。」
他鄭重回禮,沒有多說什麼感激涕零的話,但這筆功勞,已經被他記在了心上。
後勤輜重既已有了著落,劉麟便將目光轉回了那個最棘手的問題上如何應對劉曜。
「此次未能出其不意,一舉擒殺劉曜,確實有些棘手。」
劉麟手指輕輕摩挲著,目光緩緩掃過堂中諸人,最後落在庾翼和褚裒身上,習慣性地問道:「稚恭、季野,你們怎麼看?」
「騰」地一聲,庾翼幾乎是應聲而起。
那動作乾脆利落,從上到下充斥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急切。
「雖然奇襲的優勢已然蕩然無存,但取而代之的,是南鄭已入我手!我等的優勢,已經轉化為有堅城可守!」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麟:「我曾聽聞,使君曾在宕渠城力克劉曜!那宕渠只是一座小城,而這南鄭城更高,塹更深,糧草又有張、程二位相助...」
「使君,可立即組織守城,於南鄭城下與劉曜決戰!他若來攻,我軍以逸待勞;他若繞道,我軍便斷其後路!無論他如何動作,南鄭在手,主動權便在我手!」
他說完,目光炯炯地看向劉麟,似是在等待回應,似是想在劉麟臉上看到認可乃至欽佩的模樣。
劉麟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向褚裒:「季野,你呢?」
褚裒於軍略一道的天賦確實不如庾翼那般敏銳,但聽到庾翼一開口,便將優勢轉化的現狀點出,褚裒心中也是有所明悟。
於是起身後,褚裒沒有急於回答劉麟的問題,而是先轉向了張茂和程忠,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這動作來得突然,張、程二人皆是一愣。
「小子無禮。」
褚裒抬起頭,神色誠懇,語氣謙遜:「敢問張公、程公,若由二位親自操辦,能運得多少糧草來南鄭?需時幾日?」
張茂和程忠不知褚裒底細,但見他與庾翼能在這等軍議上單獨論策,心中也不敢小覷這個面容尚且稚嫩的年輕人。
二人略作沉吟,低聲商議了幾句,然後由程忠開口:「若是我二人即刻回府籌辦,五日內運來的糧草,應是夠千名青壯兩月之用。」
說完又看了劉麟一眼,補充道:「這只是第一批,後續若需更多,還可再籌。」
千餘青壯兩月的口糧可不是個小數目,哪怕是程氏和張氏聯手,也才勉強供得起。
「不愧是漢中大族啊,都快和我家差不多了...」
褚裒認真聽完,微微頷首,心中默默盤算了一番後,轉過身面向劉麟,神色比方才更加從容:「稚恭兄所言,皆切中要害。南鄭在手,我軍確已有堅城可依。」
「但裒以為,守城...當先守民心!」
「使君可露布南鄭,乃至遍傳漢中,言明劉曜暴戾恣睢,屠害百姓,大肆收斂錢糧以為己用,致使漢中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而今使君攻克南鄭,欲為民除害,行仁德之大義!故在數日後,於南鄭城中開倉放糧,將劉曜收斂來的百姓血汗,一一還於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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