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興家三途

  第263章 興家三途

  所謂郡望世族,指的從來不是一個個孤立的家族,其實指的那些以姻親為紐帶,以幫扶為手段,數代聯姻彼此援手,歷經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經營織出的巨網。

  這張盤根錯節的巨網,比堅城險關都更加棘手。

  昔日先主三顧茅廬,武侯出山相隨,所攜者,非只一人之智,他的身後,是荊襄士林的押注,除去與劉表糾結已深的蔡、蒯二氏,黃、龐、馬、習等等或遣子弟,或輸糧秣,或助人望,使那時寄人籬下、暫居新野的劉備於短短數年間,迅速建起了一套自中樞貫通郡縣的運轉之制,川蜀荊襄,從成都官廨到邊陲亭障,他們撐起了龐大的蜀漢運作,保證了從中央到地方的令行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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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劉麟看中的,從來不只是南鄭程氏那數座塢堡、千餘家兵,他此刻關注的,是程氏與漢中其餘氏族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若能得程氏傾力相助,又有南鄭張氏從旁相襯,漢中的這張大網上便被他握住了最關鍵的繩結。

  「我未親眼目睹先主是何等風姿。」

  程忠搖了搖頭,雙手束手入袖,姿態客氣而疏離:「亦不知父祖為何那般執著於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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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程忠頓了頓,目光越過劉麟,似乎落向東南方遠處起伏的山巒:「但如今,已非漢時了...忠感佩父祖們的所作所為,也敬他們一生的堅守,但....那並非我程忠的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劉麟,語氣平靜而篤定:「我,只是程氏的家主,能讓程氏在我手中枝繁葉茂、安然延續,便已是知足。其他的...忠不敢奢求。」

  「伯始兄此言謬矣。」

  劉麟緩緩搖頭,目光直視程忠,沒有半分閃避:「程氏結寨築堡,雖可自保,然今神器無主,天下崩摧,漢中,乃四戰之地,兵家必爭!今日劉曜退了,明日別的強寇又來了,若是一年兩年也就罷了,一直這樣下去,待到那些強寇真的彈盡糧絕,意欲拼死一搏時...」

  「伯始兄,程氏的牆垣,能擋幾輪衝車?程氏的倉廩,又能餵飽多少張自四面八方湧來的嘴?」

  「有勞使君掛懷。」

  程忠神色不變,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這種事,忠已經歷過數次了,匈奴來過,氐人來過,流民來過,山賊也來過,可沒有一次,那些人能攻破我程氏的塢堡。使君的好意,忠心領了。」

  「伯始兄此言又謬矣!」

  劉麟再次搖頭:「伯始兄想要壯大家族,那遂了程公的心意。」

  程忠嘴角微扯,他沒有像之前被劉麟忽悠過的北宮純等人一樣,三言兩語便被劉麟便牽著話尾走。

  這種言辭上的微末伎倆,在程忠看來還是太過稚嫩。

  他依舊攏著袖,語氣客氣得滴水不漏:「劉使君所言,頗為有理,忠回家後,會與叔父好好商討...」

  擺出的依舊是辭去的姿態。

  「好了。我這個人,不喜歡打什麼機鋒,伯始兄當知,我這戰事將近,沒時間與伯始兄兜圈子。」

  劉麟忽然收斂了笑意,語氣變得沉穩而直接:「天下大亂,百姓死傷,殘垣斷壁已是處處可見,但伯始兄可曾想過...新生,往往就誕生於這殘垣斷壁之中。」

  束手於袖的程忠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呵,此話若是傳出去了,使君怕是要被人扣上一頂「好亂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名頭。」

  劉麟沒有在意他話里夾槍帶棒的嘲諷,語氣依舊平穩如初:「天下勢族,太熙年前便已漸次凝成,其根基之深,非尋常人可撼動,後起之輩,鮮有不被其排擠、壓制、乃至消解的。」

  他頓了頓,看著程忠,緩緩道:「可若由我觀之,這些勢族之興家,其實不過三類。」

  程忠沒有接話,但那微微凝滯的眼神,已暴露了他的在意。

  當然,劉麟此刻所說的,並非真的全憑他自己閉門造車,悟出的「由他觀之」。

  而是後世深研中古史的大家毛漢光教授,曾以獨特的視角去量化解構中古世家的盛衰與嬗變,並將中古士族的興起之路劃分為三類。

  第一類,也是最首要的途徑,政治。這一類世家,或參與新政權的建立,或輔佐新君登基,或因帝王信賴,或因外戚身份,藉此躍居高位,並能使家族保持數代官宦不墜。陽翟褚氏,便是此中代表。

  第二類,文化。憑藉經學、律法、歷算等學問的精深造詣,以此為敲門磚入仕為官,並得以延續若干代,最終塑造出了高門甲族。龍亢桓氏,便是此道中的佼佼者。

  第三類,經濟。憑藉雄厚的財力,或為大地主,或為巨商大賈,藉此步入朝局,數代為官。中山甄氏,便是以此立足。

  政治、文化、經濟,此三者,便是士族崛起的主要階梯。

  可南鄭程氏呢?

  程氏的發家先祖程信,官不過五官掾,頂多就是個郡太守自行任命的屬吏罷了!

  論家學積累,程氏拍馬也追不上那「三代御先生」的龍亢桓氏。

  論資財豐厚,困守漢中一隅的程氏,怕是連石崇的一處別院都比不過!

  三代忠義,滿門血淚!

  可若論起躋身高門的資本,程氏竟一無所有!

  「敢問伯始兄。」

  劉麟抬起頭,眸光真誠地看向程忠,沒有半點揶揄或諷刺,只是平平靜靜地問:「你若是真的想讓南鄭程氏枝繁葉茂,乃至成就高門甲族,那為何...」

  「...還要拒絕我呢?」

  聽著劉麟一點點剖析完士族的興家之途,看著他將當世甲族名門的發家脈絡如數家珍般一一鋪陳開來,感受著這一家一氏如何起家、那一戶一門如何傳承。

  程忠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懼。

  這個漢室後裔,腦袋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

  這些密辛,這些剖析,非有數十年修史功底以及閱盡世事的滄桑,根本不可能總結得出!

  程忠執掌程氏十餘年,自問對天下門閥也算有所了解,可此刻聽劉麟娓娓道來,他才發現,自己所知者,不過皮毛而已!

  「為什麼是程家?」

  程忠束在袖中的手,越握越緊,指節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微微的沙啞,已藏不住內心的波瀾。

  如果面前這個劉麟所說,真的是他自己讀書所悟,那這個及冠少年對門閥世族、對天下格局的認知,將達到他做夢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這樣的一個少年...

  若是...敵人...

  他不敢往下想!

  「為什麼不是程家?」

  劉麟輕輕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平坦然的真誠,爾後,劉麟姿態隨意得聳了聳肩,像是在順嘴說著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瑣事:「欸,其實是哪家都一樣的。」

  只是說到這,劉麟的目光中帶上了些許的憾然:「其實...我自己很清楚,我沒有一代便將日月換新天的能力,在我往後要走的那條路上,不得不給世家們留出位置。」

  「既然要有世家,因我而起,因我而興...」

  劉麟向前邁出一步,聲音不高但卻字字清晰:「那...為什麼不是你們程氏?」

  攤開手掌,劉麟將那枚溫潤的玉帶鉤向前遞出。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遞給程干,而是遞給了這個一直在抗拒、疏離的程氏家主程忠。

  那雙遞出玉鉤的手,穩穩地停在程忠面前,劉麟的目光落在程忠臉上,語氣里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度。

  「至少..」

  「我可代我祖,彌補些對老臣們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