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解鈴系鈴
「叔父,天寒了。」
作為帶著族人在各方勢力夾縫中掙扎求存,終立足漢中十餘年的家主,這個名為程忠的中年人,見過太多慷慨陳詞後的背叛,也見過太多忠義之名下的骯髒,早就過了意氣用事的年歲。
可此刻,看著劉麟手中那枚在天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玉帶鉤,他的心裡忽然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立刻轉身逃離的衝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勸慰程干,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程乾沒有答話。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發黃的眼珠微微顫抖著,渾濁的視線久久停駐在那枚玉鉤之上,仿佛正做一個極其艱難、極其沉重的決定。
這枚玉帶鉤,於他而言,是父祖忠勇之氣的寄託,也是他程氏家風百年不墜的見證。
數十年來,每一次將它握在掌心,程干恍惚之間似乎都能看到曾祖程畿立在船頭,持戟不退的凜然背影。
也能看見祖父程郁在靈前枯坐一夜後,默默將它嵌入鞶革腰帶時那份無言的堅毅。
更能看見父親程休繫著它追隨大將軍馳騁隴西時,臉上那近乎滾燙的意氣與榮光。
可這枚玉帶鉤;也是縛住了他一生的枷鎖。
多少個深夜,他輾轉難眠,枯瘦的手攥著這枚溫潤的玉,胸口總憋著一口悶氣。
吐不出,咽不下,像一塊冰冷的鐵,墜在心頭最深處。
他的曾祖、他的祖父、他的父親,三代人前赴後繼,為了同一個理想,薪火相傳,灑出滿腔熱血,付出畢生心力,最後更是獻出了他們鮮活的生命!
甚至,當年若不是程干拼死殺出,現在這枚玉帶鉤上,便要染滿程氏整整四代人的血一然而,他程氏為之付出三代血淚、矢志不渝的忠義與抱負,最後竟沒能等到一個結果!
他們等來的,只有亡國的詔書、瘋狂的亂兵,和一地再也拼湊不起的狼藉!
這可是百年的執念啊!
豈是那麼容易割捨的!
又豈是那麼容易釋懷的!
「程公留步。」
就在程干佝僂的身形緩緩迴轉,鳩杖在地面輕點出一聲沉悶的響動時,劉麟恍惚間從沉甸甸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幾乎是本能地出聲阻攔。
然而,當他抬頭看到程干臉上終於做出選擇的決然,還有程忠面上毫不掩飾的冷漠與疏離時,那剛到嘴邊的話語生生截斷在喉間。
「使君若無他事,我等便先告退了。」
程忠微微側身,做出請辭的姿態,語氣平靜而疏遠。
「唉...且慢————」
劉麟輕嘆一聲,隨即端端正正地長揖一禮,姿態懇切:「小子年幼,尚有一惑,不知程公可否為小子慷慨解之?」
程忠眉頭緊蹙,正欲開口代叔父婉拒,而程干卻抬起枯瘦的手止住了侄兒,他拄著鳩杖,沉默許久後,微微點了點頭。
「麟此行翻山越澗,終至漢中,曾於深林密林間見一吊睛白額大蟲。」
劉麟語氣徐緩,像是在講述一件無關緊要的見聞:「此大蟲兇猛至極,三五壯漢亦難近身。然其頸間,卻繫著一枚精巧金鈴。麟心甚愛之,顧問左右,何人可解此鈴?然左右皆無以對。麟深以為憾。」
劉麟平靜道:「敢問程公,此鈴何人得解?」
程乾沒有立刻答話,他微微垂首,銀白的須髯在風中輕輕顫動,似在咀嚼劉麟問話中有無深意。
而程忠的瞳孔,則在聽到劉麟的話後,難以察覺地收縮了一瞬。
劉麟在這支精銳中的絕對威望,他是親眼見證過的!而劉曜占據漢中數月留下的種種布置,他身為本地大族,更是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劉麟能無聲無息摸到南鄭城下,唯有如他自己所言,翻山越澗,硬生生從那鳥獸難行的米倉山間辟出一條路來!
這般膽魄,這般謀略...足以證明眼前這個自稱漢皇后裔的少年,絕非尋常莽撞無知的青澀後生,而是一個真正有膽有識、智勇雙全之人!
「使君可露布州郡,以募天下猛士,率老於山林的獵戶入山取鈴。」
程干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遲緩,只是他眼瞼垂覆,搖了搖頭:「然老叟非天賦絕倫之人,痴長數十載,胸中除卻些愚夫的執念,並無精妙對策。劉使君,此問,問錯人了。」
「沒有問錯。」
劉麟搖頭,握著玉帶鉤緩緩行到程乾麵前,躬身輕聲道:「程公之意,小子已知。」
「然我友溫嶠嘗言,虎項之鈴,乃為人所系。」
「解鈴者,唯系鈴人。」
「程公心結...」
劉麟將玉帶鉤雙手捧起,如同捧著一件至珍至重之物將它奉還給了程干:「...還需程公來解。」
鉤身隨著劉麟抬手的動作在空中划過半道溫潤的弧線,最後停在了程干胸前不過半尺之處。
程干拄著鳩杖的手猛地顫了一顫,佝僂的胸腔都重重地呼吸了幾次,枯瘦的手下意識地再次舉起。
可他最後也沒有握住玉帶鉤,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老叟已經八十有六了...無力再解了...」
「程公勞苦功高,自無...親自動手的道理。」
劉麟的眼神輕飄飄地掠過程干蒼老的面容,仿佛不經意地,落在了他身側的程忠臉上。
待停留了片刻,又掃向程忠身後那些披甲持刃的精銳家兵。
那目光並不咄咄,卻帶著某種自然而然、仿佛不要臉皮的打量。
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未盡之意,已在這毫不掩飾的一瞥中昭然若揭!
」
」
程干拄著鳩杖的手頓住了。
剛剛還面有哀意,悲壽數將近的程干,忽然顯出了一絲的無奈:「你們老劉...咳...
漢皇一脈...真是...真是...不要臉...呃....真是...比城牆還厚的麵皮啊!」
望向眼前這個面容尚帶三分青澀,但卻坦然得令人牙癢的少年,良久後,程干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竟緩緩浮起一絲極淡的,像是參透了什麼的無奈與認命:「唉..都誤了我程氏百年了...如今還想再來...」
杖頭停在磚縫間,程干垂著雙眼,渾濁的眼底有微光閃動,竟分不清是笑,還是嘆息o
「...罷了...罷了...」
他偏過頭,朝身側的程忠努了努枯瘦的嘴,語氣像極了老翁打發上門的債主:「府上諸事,老叟說了不算,伯始才是程氏主脈的家主。」
另一邊,程忠看向劉麟的眼神中,此刻已不是警惕與疏離,而是難以言喻的怪異。
他早就知道劉麟打的什麼算盤。
從那句「解鈴還需系鈴人」,奉還玉帶鉤開始,他就已隱約察覺了。
可他沒想到,面前這個及冠少年,在被叔父當面說破「不要臉皮」之後,臉上竟沒有半分羞愧或尷尬的神色!非但如此,他此刻還腆著臉,坦然自若地將目光轉向了自己,一副讓他考慮下族中長者執念的模樣!
可任誰都知道,程干心中的執念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什麼財貨田產,不是什麼官爵虛名。
那是程畿站在夷陵船頭,至死不肯後退的執念,是程郁在靈前枯坐一夜後,隨軍北行的執念,是程休在大將軍府意氣風發、追隨姜維輾轉沙場的執念。
更是川蜀漢中無數個程氏,無數代人,用血與命,薪火相傳的一個夢興!漢!
>